对我影响最大的十本书详解（下）

书接前文，本文将继续列出对我影响最大的十本书的下半部分¹，并做一个总结。

地理的报复

作为地缘政治的代表作之一，卡普兰的《地理的报复》让我体会到一点：地理作为人类目前仍然无法大规模干预的一个客观因素，根本地影响着社会关系、文化等要素。它在人类历史进程中起到的作用无论怎么高估都不过分。

此书虽然写作时间较早（2012年），但做出了不少比较精准的断言，例如：全球化、自由化不会超越物理制约（如地理）。

全球性机构对局部地区的无能为力，正是这一断言的精准体现。

常识

1776年6月29日，佩恩建议将马上要成立的新国家命名为“United States of America”。7月4日，《独立宣言》正式颁布，宣告美国独立。

在此之前，佩恩写了一本名为《Common Sense》的小册子。他用平白但有力的语言，为殖民地人民反抗英国政府提供了道德以及政治上的依据。

这本小册子一经出版，就风靡美国大陆。不到几个月，就卖出了12万本（当时大陆人口是250万），也就是每20个人就有一个人买了这本小册子。至今这本小册子仍在发行。

当时美国独立的背景很复杂，最初的13个殖民地中仍有不少希望能与英国政府协商而“和平”解决各种问题。而佩恩早就注意到，这样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于是决定写一本小册子论证独立的必然性和必要性。而且，这本书要面向当时美国的所有人，因此他必须“只列出简单的事实、简明的论述以及常识”，来支持、鼓动美国的独立。

他开篇就说：

… a long habit of not thinking a thing wrong, gives it a superficial appearance of being right, …

一件事情没有被人们认为是错的，并成为习惯，那这件事情就是对的了么？美国的独立就是打破几百年的套路，而佩恩证明，这才是正确的事情。

这本书对推动美国独立进程，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也因此，肾上十分赞赏 common sense，并认为它无所不在——比如前一本书中谈到的地理。而所谓的第一性之类的原理，不如直接称其为common sense更贴切。

混沌

肾上看这本书已经36年了。那时的肾上才大二，所以没啥见识，只是觉得这本书中讲述了一个我没有想到的“世界”，并隐隐觉得其中透露出了一些更基本的东西。

书中提到的洛伦兹吸引子、曼德勃罗集、各种分形实例，都是令人着迷的。

这就是洛伦兹吸引子，也是“蝴蝶效应”最经典、最贴切的意象之一。

要展现这么复杂的图形，只要三个优雅的偏微分方程。

$
\begin{cases}
\frac{dx}{dt} = \sigma (y – x) \
\frac{dy}{dt} = x (\rho – z) – y \
\frac{dz}{dt} = xy – \beta z
\end{cases}
$

混沌作为一个基本的物理概念，一个美妙之处在于：一切都是决定论的，但一切又因为非线性的存在变得不可预测——《三体》中众多专家无法做出准确预测就是这个原因。之后我看了一些量子力学的书籍（比如《上帝掷骰子吗？》），通过海森堡的“测不准原理”将这两者联系了起来，也因而从本质上建立了我的物理观：因为我们测不准，所以我们只能近似判定，并一直在犯错。

而混沌的另一个美妙之处在于：看似混沌的东西可以通过“自组织”和“自相似”形成非常、非常复杂的系统。

这样的过程需不需要“设计”？这是我当时存留的疑问，也是我看完阿西莫夫的《基地》系列后存有的疑问。

人类由外星人创造、外星人由更高级的外星人创造……这样的一个过程是没有上限的，或者最后必然归结到一个最终的造物主手里。

我不是说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设定，但我觉得 common sense 应该是：这太复杂了，自上而下的设计太脆弱了。

这个疑问，在我看完列表中最后一本书后，终于有了自洽的解释——复杂性不需要设计，它可以从简单规则中自发涌现。

这本书叫什么？

我看这本书也很早，不超过我大二的时候。

最初看这本书是把它当成一本烧脑的逻辑训练书。作者从最简单的君子小人岛开始，然后一步一步地，作者引入自指、假言等，将读者引到了20世纪最伟大的定理之一：哥德尔的不完备定理。

哥德尔证明：

1. 任何自洽的形式系统，只要能够表达皮亚诺算术，就可以在其中构造在体系中不能被证明的真命题，因此通过推理演绎不能得到所有真命题（即体系是不完备的）。
2. 任何逻辑自洽的形式系统，只要能够表达皮亚诺算术，它就不能用于证明其本身的自洽性。

而所谓的皮亚诺算术，可以简单理解为这个系统足够复杂，可以进行最基本的四则运算。换句话说，这个定理可以适用于所有足够复杂的形式系统，而我更进一步认为，它可以适用于人类创造出来的系统。

随着我的阅读量增加，我发现这个定理的“杀伤力”很大。我在这里就不展开了，请有兴趣的读者自行推导吧。

（可以参见【上】中推荐的两本书。）

GEB

这本书的中文译名全名应该是《哥德尔、艾舍尔、巴赫——集异璧之大成》，作者是赫赫有名的侯世达，人称“侯爷”。

哥德尔是逻辑学家，艾舍尔是画家——他的作品以诡谲的想象力著称（如下图），巴赫是作曲家。

（仔细看这张图，和之前的洛伦兹吸引子是不是也很像？）

作为一个研究AI的先驱，侯爷展现了自相似、自组织等重要概念，并且得出重要的结论：智能的产生，可以不用通过设计，而是从混沌中“自发”出现。

需要提醒的是，GEB这本书很厚，足足1053页——很多人会抱着要看完的决心开始读，并“中途弃坑”。（这本书我购于2012年，2022年才看完）。

这也提醒我们，要看这么一本厚重的书，其实需要读很多先导书。

从我个人来说，我这个列表里提到的《混沌》《这本书叫什么？》，再加上《三体》《上帝创造了整数》、以及《凯恩斯传：一个利他主义者的七面人生》《合作的进化》中强调的利他主义，共同构成了看GEB的先导书。

也因此，肾上最终形成了自己的思想构建过程：

1. 从一个小小的、现成的系统出发；
2. 跳出这个小系统，观察它背后的元规则；
3. 把这些元规则演绎开来；
4. 再去接触更多、更大的系统，判断它们是否符合前面的结论。

如果绝大多数系统都符合，那么很好，说明你抓到的东西有普遍性，你在切换到较大的系统时不会有太大问题。

如果绝大多数系统都不符合，那么通常只会有两种结果：要么你抛弃自己的小系统，转而思考这些较大系统的元规则，从而顺利地自我否定，进入一个全新的领域；要么你选择坚守自己的小系统，那也不是不可以，但往往会很痛苦，因为你会时刻与那些和你的系统不“兼容”的系统对抗，还得不断说服自己：自己的系统才是正确的。这种情况不是没有，但不多。

而我，也因此最终确立了我的人生三信条：

简单 – 自洽 – 利他

能在我50岁左右，根据我的过往经历，提炼并确认我的人生三信条，并以此指导我的余生，我是很有成就感的。就以此成就而论，这些书就是对我影响最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