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是有意义的,而且不是虚无主义和实用主义

每隔一段时间,我都要重新回头看看有关哲学的书籍,一来有助于自己理清思路,二来也帮助自己获得新的思路。
这次看了林欣浩的《哲学家们都干了些什么》,有点想法写下来。

一、对本书的基本评价
我对这本书的总体评价是“还可以一读”,而且阅读过程很轻松。作者博览群书,恰如其分地从苏格拉底开始到加缪为止,言简意赅地总结出了一条非常重要的西方哲学发展线,为广大读者——这里的读者有很大一部分是作者预想中的读者——的哲学入门起到了很好的引路作用。
西方哲学的精妙和宏伟之处,一如本书所言,在于其传承与创新。从古希腊三贤开始,这一思维历程就没有终止,无论是哲学家还是平民百姓,都积极地参与进这一过程,于是我们才看到这一座宏伟瑰丽的哲学大厦。
中国大致的问题,在于从古至今,大一统的思想实在威力巨大,任何关于思想(也可以说是最普遍意义上的哲学思辨)不可避免地与统治阶级的利益和统治地位挂在一起。这么一搞,所有人在谈到意识形态、并由此想要进一步进行哲学思辨的时候就时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们思考的第一出发点,不是如何才是真正的思想,而是什么才是符合统治者利益的思想,也就是能让自己生存下去——从而也能让自己比大多数人生存得更好的思想。这种现象在《天鹅绒监狱》中有很详尽的描述,当然我们也可称其为“舔菊”。
如此一来,便再无自由思想。此乃中国思想之大悲剧。
作者迅速地谈完这一西方哲学脉络之后,得出一个结论:形而上学彻底失败,人生(以及科学、哲学)的意义在于找到最能为自己所用、为团体所用、为社会所用的最简约最符合经验的理论。对于作者来说,也许是出于其知晓“不可说、不可说”的真谛、也许是由于其自身哲学修养(以及其他学科修养)的限制,在此处收笔是再舒服不过了。既完成了一个西方哲学史的概述,又提出了一个立论,要求我们用实用主义以及经验主义来指导我们日常的生活和工作。
对于生活来说,这样的做法没有任何错误之处。但是,也就是在这时开始,作者偏离了哲学的根本点,回归到任何研究哲学的人都不应该回避的问题:人生的意义究竟何在?或者换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即使我们不知道人生的意义究竟何在,我们应该怎样生活?我们生活的意义难道仅仅在于,活着就好,或者更确切地说,只要借助经验主义和实用主义,我们就可以平静地生活下去了吗?
如果形而上学不能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就没有任何方法去确立一个合理的命题了吗?
作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直接了当地说:不要去问这个问题了,因为这个问题属于形而上学范畴,也就没有答案。
二、确实如此吗?
那么,确实如此吗?我不否认经验主义与实用主义的强大和适用性,而且在很多时候是我们可以选择的一个东西。只是这么一来,我们轻易地回避了太多的深层次问题,比如我一直不愿意放弃的一个问题: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我认为,人生的意义——或者说人之所以活着——是为了获得思想上的一致性(自洽)。
无论是哪种主义,无论是哪种主张,不能自洽就没有任何学术价值,也不值得被讨论。所有哲学家们在提出自己的哲学体系的时候,都必须遵循这样一个根本性的原则。所以,我们看到的哲学体系的更迭,绝不是用新的方法(无论是出于演绎还是出于归纳)去推翻前者,而是直接去否定大前提、并提出自己新的大前提。而这是符合一般意义上所言的没有绝对真理的论断的。
只是“没有绝对真理”这一论断也会受到自身的挑战。
我们的长处在于,尽管我们认识到自己掌握的所谓真理一定是局部的、片面的——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说,没有绝对真理这句话是对的——但是这不会妨碍我们从这些真理出发,根据严格的理性、逻辑,推演出自己的一套哲学系统来。在这个意义上,人人都是哲学家。
但是,这个系统是不是自洽呢?这就不一定了。
人生的苦恼和困惑也都来源于此。设想某人认为,A是他的哲学系统,但是从A出发,他做出了完全相悖的结论,那么这个A系统带来的就不是实用主义、经验主义能带来的舒适,反而是因种种矛盾冲突而带来的不适。实用主义和经验主义对此没有答案,充其量只是说:在这个情形下B是对的,而在那个情形下~B是对的。一旦加入了“情形”这个变量,我们就不用再纠结于B和~B中的B是不是同一样东西——因为已经是不同的东西了。非常的方便是不是?这也是我们日常的做法:通过种种手段,我们回避了自洽的问题。
但是,自洽又恰恰是一个系统能成立的前提。我们可以允许系统中存在一个显然为真但是无法证明的命题,但是不能允许一个系统不自洽。所以,实用主义和经验主义给我们带来的,很可能不是一个系统,而只是一种“权宜”和“变通”,是我们面对无法回答的问题时做出的一个无奈的选择。
我想说的是,我不管这个系统基于怎样的大前提,我要看的是:第一,它的演绎体系是否符合逻辑;第二,得出的结论是否自洽。
如果一个系统粉饰得再好,宣传得再怎么强势,推理得如何美丽,但是却得出矛盾的结果,我还是不会接受它。
对此进行一个“降维”的思考,就是考虑美国的宪政。宪法是美国立国的根本,从中推演出种种法律条文,政府据此来管理国家。如果实际生活中,有任何事情的发生违背了宪法,那么是违宪;但如果这个宪法可以允许两种互相对立的事情发生,那么就是宪法出了问题。
再降一维来看,一个企业的运作也有其原则。一个企业按照其原则办事,如果出现了自相矛盾的情形,也是其所遵守的原则出了问题。
再降一维来看,一个个人的生活也有其原则。一个人按照其原则办事,结果出现了自相矛盾的情形,也是其所信奉的原则出了问题。
这不是哲学出了错,而是其各自的系统出了错:要么是大前提错了,要么是推理过程错了。如果出现了这样的情形,我们不去反思自己的大前提和推理过程,反而抱怨哲学已死,就是苏州俗语所说:“撒不出尿怪夜壶”呢。
科学(以及知识)是人类进步的依靠,我也相信人类(以及社会)一定会进步,也因此科学不会消亡。哲学是关于科学(以及社会、人生)的思考,这样的思考过程中一定可以产生新的知识,因此哲学不会消亡。
三、关于演绎与归纳
书中对演绎和归纳的价值判定是我不能认同的。我个人是一个喜欢演绎的人,也喜欢从若干公理出发演绎出复杂系统。
书中提到演绎并不能给我们带来新的知识的结论我不能赞同。按照书中的说法,演绎推理得到的东西都不是新的东西。这么一来,人类所有的知识积累(以及发现这些知识的人)的工作就失去了最重要的意义。换句话说,所有的知识都已经存在,某人只是运气好比我早发现了而已。但正是这个“发现”的过程,是我们思考的过程。
确实,欧几里得从寥寥几个公理出发,演绎出庞大的欧式几何体系,没有人能怀疑其价值(以及实用性);爱因斯坦从光速恒定的公理出发,演绎出狭义相对论,没有人能怀疑其价值(和实用性)。如果这些不是演绎给我们带来的知识,我不知道光靠归纳的话,我们要到何时才能获得如此精妙的体系?
也许,作者的本意是:就算是演绎,也要从大量的归纳出发。这点我可以赞同,但仅由此而否定演绎的作用,未免跳得太快。
再举一个例子来说。“所有的羊都是白色的”这么一个命题可以证伪,所以是一个合理的命题。得出这个判定自然可以基于归纳法:到目前为止,所有被观察到的羊都是白色的。但是,从演绎出发,我们可以根据DNA等因素,得出同样的结论,而且相对来说更方便更容易——虽然它仍然需要有实例加以佐证。
归纳是容易的,任何能观察外部世界的人都可以归纳;演绎是困难的,必须具备更高端的逻辑思维能力。
我们不应该避重就轻,满足于貌似因果性的相关性。
四、读哲学书的现实意义
一般而言,读书总是有用的。读哲学书的用处何在?因为读哲学书,可以让我们进行更深层次的思考。从“什么是什么样的”跳到“为什么是这样的”层次,所谓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可惜的是,在实用主义和经验主义的指导下,我们更愿意待在所谓的comfort zone,放弃所以然的思考,满足于其然的层次,并以“所以然”是不可知也不必知给自己带来最终极的安慰。
于是,我们就很容易被“带”,被带入各种谵妄和似是而非之中。有人这么做是无意识的,因为他们从不思考所以然的问题;有人这么做是有意识的,因为他们也进行了思考,而且也能想到那么多那么深,但是还是选择那样做,因为他们觉得这样对自己“有好处”——这些人的系统是不自洽的。
我一定会沉迷于自洽而无法自拔。自洽是我哲学系统的唯一要求。我愿意接受各种大小前提,只要在逻辑推理下,它们不会给我带来自相矛盾的结果。我愿意随时做加减法,增减、修订我的系统,但是这个终极的目标我不会变。
如果我使用的是一个不自洽的系统,碰巧我又是一个愿意思考、也算一个会思考的人,我会痛苦,因为我会得到矛盾的结果,指导着我的人生。这样的人生,时刻充满着来自自身的矛盾,显然是痛苦的。人最不能挑战的就是他自己。所以,为了回避这个问题,我宁愿选择一个自洽的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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