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下载了一本刚刚获得大奖的韩国影片《寄生虫》，看完了。
一、破题
如果我要为这本片子挑一个毛病——而且是很大的毛病——的话，就是片子的题目。因为它太具有误导性了，以致于我问所有人，谁是“寄生虫”？大家几乎都统一地回答：主角一家四口啊！
这一家四口，想尽办法、绞尽脑汁、不惜一切手段，终于赢得了在富人家打工赚钱的机会，并想尽办法、绞尽脑汁、不惜一切手段地要保住这样一个机会。单纯从这个劳资关系来看，不存在任何“寄生”的关系：用自己的劳动赚钱并改善自己的生活，有何不妥？与寄生有何关系？男主人提到想吃排骨，因为原来的阿姨走了之后就再也吃不到那么好的排骨了。那么妈妈能被雇佣，想来也是能做得一手好排骨。其他三人也都有各自的一技之长。
所以，一个人凭借自己的本事，为自己谋福利、为家人谋福利怎么能算得上寄生虫呢？在富人家里当用人，和在企业里当员工，从本质上有什么区别？还不都是在社会整体的财富流动中的分配过程吗？如果主角一家四口子是寄生虫，我们所有打工的人，就都是寄生虫了。
如果在这个谋福利的过程中，用了一些手段，那么这些人最多被称为“钻营者”罢了。
但是，电影的名字是不会起错的。所以这里的“寄生虫”到底是谁？
女主人是个标准的傻白甜，从严格意义上说，只有消费能力，没有创造能力；男主人自然会赚钱，电影中提到他运营了一个类互联网公司。互联网公司靠什么赚钱？或者说靠什么让男主人赚钱？或者说，男主人做了什么事情，可以如此豪奢？
电影里没有说，因为一来如果说了的话，会牵扯主线铺陈、要花费很多精力去描述而还不一定能描述得好；二来，导演和编剧更愿意让大家按照常理去推断。
再看两个孩子。严格说，读书、小孩的娱乐也不是创造价值的活动，反倒也是消费的过程。
所以，我觉得，身居豪宅的一家四口倒更像是寄生虫。
有了这样的理解，对影片结尾父亲杀死男主人才有了更深的象征意义：没有了为寄生虫提供养分的宿主，寄生虫们自然就没有了生存的基础。
（当然，现实中不是如此，如男主人所说，两条腿的蛤蟆难找，佣人还是随便找啊！只是影片不想在这个方面再深入地讨论了，因为这涉及社会体制、国家资本垄断、贫富严重分化等更重大的问题。而导演和编剧显然认为，如果有谁能看透前面的逻辑，那这样的人自然能想到这样的问题。）
二、情节
细细想来，整本片子的情节安排漏洞百出。比如，那个所谓只为上流人士服务的会所，在提供管家人选时，难道只提供一个候选人就能蒙混过关？就算能骗过女主人，男主人历经商场，难道不会多问一句“别的管家候选人怎么样？”
整个电影情节在我看来，荒诞不经，可以和《荒蛮故事》媲美，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么荒诞的背景之下，整个片子只能被定性为“荒诞”片。而在我看来，通过荒诞来表达正经内容是最常见、也是十分高明的手法。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和我一样，在看的时候，根本没有——或者很少——去想这个情节到底对不对头，反倒是像小孩子在听床边故事那样，不断地追问“后来呢？后来呢？”
一本电影，能让人时时发问“后来呢？后来呢？”已经很不错了。
所以，我们要在这样一个框架下来理解其情节：
- 你已经置身于大人国/小人国，所以不要觉得那里的人个个身高三十分米/三十厘米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 你已经置身于山海经中的某个山岭，所以不要觉得某个“动物”鸟头兽身、铜嘴铁喙、喜食狮虎脑髓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 你已经置身于某个所谓现代社会，所以不要觉得有人莫名其妙地赚了你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而你只能跻身在比地下室略好一些的蜗居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 你已经置身一个被瘟疫笼罩的城市，所以不要觉得你拼死拼活搞不到口罩，而所谓的“渠道灵通”人士可以搞到“无数多”口罩高价贩卖；一个商贩出售1元的合格口罩却被认为超过合理加价15%而被处罚；各处全城封闭时，有人可以上演跨城（跨省？）回家之旅；官媒宣传N白莲可以治病……这些有什么不对了。到最后，那些去抢购N白莲的人活了下来，按照正常思维运作的人反而死了更多……（本段不会发表在我的微信订阅号。）
这才是荒诞中的严肃，严肃中的荒诞。
如果你自己跳出电影情节，出于理性的框架，和理性的逻辑，硬要分析电影的理性，那么我只能说，这样的分析有时很对、很好，但不适用于这么一部“荒诞”的电影。
分析这样的电影，必须先了解它的框架（这是荒诞的、超出理性的），然后加上常规的逻辑（这是严肃的、符合理性的）。这样，才能更好、更对地去分析这本电影。
三、为什么能获奖？
说实话，我不是评委，我不知道。但我还是能想出一些理由：
- 情节虽然荒诞，但挑战了想象力的某种极限，将本来可以最美好的结局硬生生扭转到悲剧。挑战道德边缘的同时，不忘回归底线。
- 情节安排“合理”到“荒诞”，“荒诞”到合理。让你有不断提问“后来呢？后来呢？”的冲动。
- 演员表演到位。认真地荒诞才是最高境界的荒诞。
- 台词设计很合理。以我的阅历来衡量，所有台词都是那些人在那个时候、那个情景下会说出来的。注意：合理不一定就是常规——因为我们在谈一本荒诞片。
- 已经很久没有荒诞片获奖了——也许从来都没有。
- 已经很久没有亚洲人参与的影片获奖了——《卧虎藏龙》算不算？
- ……
四、我为什么给10分？
我自认阅片不少，但很少给10分。我给这本片子打了10分，基于几个理由：
- 难得看到一本直击社会问题的片子，
- 还能让我感到很有深度
- 而且还拍的那么引人入胜，
- 更何况没有什么大的毛病，
- 最后让我若有所思。
荒诞的构造才能显示正常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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