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18年的道歉和expan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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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和数学的链接有多么深刻啊!以至于我们这个由物理和数学规律统治的世界中的种种活动,哪怕到了文学创作这么非物理非数学的领域,这些规律也在起着作用,并能为我们提供指导。

读者们完全可以将这篇文章认为是“不可对文字求导”系列的第四篇。只是这一篇不往上加阶:那本书的阶,加不上去。我要做的是另一件事——为十八年前的一句话道歉,顺手把“经典”这两个字的定义扩一扩。

当然,诸位读者老爷如果对前三个导数有兴趣,完全可以看我在最后列出的相关链接。)

一、先为十八年前的一句话道歉

先生,容我先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伟大的拉斐尔·冯·贝尔特拉姆,黄缘与闭壳家族及其他甲族的,serpent终结者、上西园路与下沉庭院灌木丛的骑士(Raphael de Bertram, ex Familia Marginis Flavi et Testudinum Clausarum ceterorumque Loricatorum, Serpentium Exterminator, Eques Viae Horti Occidentalis Superioris et Dumetorum Atrii Depressi),已经开始准备冬眠。

所以,让我赶快写完这些文字,好去为它准备过冬的物事——然后去吃饭。

=====我是分割线=====

现在开始道歉。

2008年12月,我读完《巨人传》,写下那篇书评:

看完后的第一感觉就是好像没有看过这本小说。

当时那是自嘲和不忿:847页、近60万字读下来,总结不出“中心思想”——学语文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中心思想了!——连拉伯雷那些曲承转合的隐喻也不再犀利。

十八年后的这个月,我在自己手搓的阅读器里读了《项狄传》的前六卷,几乎就想弃坑。我忽然明白了:“好像没有看过”不是我的失败,而是斯特恩的设计目标。

(可是,如果一本书的写作目的就是为了不让读者看完,那它还有存在的必要吗?作者这么做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项狄传》(The Life and Opinions of Tristram Shandy, Gentleman,1759—1767)九卷、分五批出版。

(这本书我在2010年买的,在我的书架里睡了16年我才觉得有兴趣去看。

我看书喜欢在一个相对较短的时间里一遍过。而这本书的性质——关于这些我在后文要讲——决定了一次性看完实在是太有难度了。)

一部自传,三分之一篇幅过了,主人才出生;等说到他穿裤子的年纪,全书已经走了三分之二。书名承诺的“生平与见解”,到最后一页也没有兑现。全书最后一句,是早就死去的约里克牧师半开玩笑的“一只公鸡和一头牛的故事”——按译注,就是“荒诞不经的故事”。

二、一本类似狄利克雷函数的书

一本自传,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讲生平?因为它并不缺事实。

脱庇叔叔的工事对得上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的实际战事;鼻子移植术、接生婆的执照、包片的时政影射,桩桩件件都指着18世纪英国的真事。它缺的不是事实,是“事实发生在哪一刻”。日期可以精确到某一夜的某一个钟点,前后的次序却随时被一句题外话打断——刻度齐全,拼不成一把尺子。

混乱和跑题不是斯特恩的疏忽,而是他奉若神明的原则、始终如一的整套手法。

(所以,斯特恩是本意、诚意、创意、措意、得意、故意、极意、经意、决意、刻意、快意、乐意、立意、留意、满意、锐意、深意、肆意、蓄意、特意、有意、执意、着意地把小说写成这样的。)

——各位读者老爷,中文的排比是很强大的修辞手法。上面,我就用了中文的排比和押韵。一次性写出23个“意”的单词,其实我也没有这个本事。这要感谢我年初买的《现代汉语词典(倒序本)》,这也是这本书第一次派上用场——但是,任何书只要派上一次用场,就是有价值的了。

要给这本书找一个函数,最接近的不是魏尔斯特拉斯——那种处处连续、处处不可导的函数,至少还连着一条线——而是狄利克雷函数:

有理点取 1,无理点取 0。

$$D(x)=
\begin{cases}
1, & x\in\mathbb{Q},\\[4pt]
0, & x\in\mathbb{R}\setminus\mathbb{Q}.
\end{cases}$$

它在每一点都有值,却在每一点都不可导——因此在每一点都不连续。

《项狄传》就是这个东西:处处有字,处处断。

要紧的是那两个值。1 是“在讲事”,0 是“在讲我正在讲这件事”。任意小的一个区间里,两个值都在——你随手翻开任何一页,都能同时找到这两类句子。

而书里还真有一个数。

第四卷第十三章,叙述者自己算了一笔账:

这个月的我比十二个月前那个时候的我整整大了一岁;而且你们也看见了,我已经快到第四卷的中间了——还没有超出我第一天的生活——这就充分表明现在我比刚开始动手写的时候多了三百六十四天的生平好写……因为这样下去,我应当活的比应当写的快上三百六十四倍——……我写得越多,我要写的就越多……诸位读得越多,各位要读的也就越多。

换成求导的语言:dT/dt ≈ 1/364 ≪ 1。文字跑得比时间慢三百六十四倍,这本自传就永远追不上它的主人。

但按狄利克雷来读,这个数不是我们求出来的,是文本自己报出来的。一个处处不可导的函数,报出了一个精确到整数位的斜率。诸位读者老爷,这不是证据,这是伪证——而伪证恰好是斯特恩最擅长的证据。

同一个不等式,两百多年后换了个符号。卡尔维诺在《隐形的城市》里让马可·波罗向忽必烈汗述职:这位战战兢兢、受宠若惊的外臣讲得越多,欠下的越多,最后只好承认,他讲得越多,没讲的也越多。这边项狄写得越多,那边要写的越多,这笔账永远结不平。

▮▮▮▮▮▮▮▮▮▮▮▮▮▮▮▮▮▮▮▮

这一页是黑页。第一卷里约里克牧师死的那一章,斯特恩印了一整页黑。你不必假装读完了它——两百六十多年来,多数人直接翻过去。它不是“没有字”,它的值是 0;只是这个 0,被他印成了黑色。

空白页同理:他请读者替他把寡妇瓦德曼画下来。那也是 0,只不过这个 0 要求你动手填。

狄利克雷函数在黎曼意义下不可积,在勒贝格意义下可积,积分是0——因为有理数在数轴上稠密,却只占零测度。换成这本书:那些“讲得清”的部分,测度为零,全书的面积由离题构成。

三、为什么我们现在看到这个文字

到这里,一阶塌了,二阶也塌了:事实齐全,却拼不成时刻;取舍摆到了明面上,反而分不出层次。可这本书还在被人读。所以问题得换个问法——为什么我们现在还能看到这个文字?

三阶导数管的是“形态”:不是“这段文字说了什么”,也不是“作者想说什么”,而是“什么样的当下条件,让它此刻还看得见、还读得懂、还值得读”。

这条链子不算长:斯特恩自费在约克印出第一卷,书商 Dodsley先拒后抢,Hogarth给它画了插图;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想把它洗干净;二十世纪的校勘学家把它一条条注出来;蒲隆为它增补并翻译了近千条注释;最后是我手上这个epub,和一个自己搓的阅读器。

它的笑料分两种,一种会过期,一种不会。

会过期的是内容:鼻子、包片、1761年的英国政治。今天的读者还原不了,也没必要还原。

不会过期的是形式:作者前言撂在第三卷第二十章;读不下去的地方,他直接留一张黑页;写到不忍写的地方,他索性把话咽回去,只留那个短断音指示号。这些装置不依赖语境,只需要纸和墨——所以两百六十年后照样能把人逗笑。

这就是它此刻还看得见的理由:它把玩笑开在了书的物理构造上,而书的物理构造没有变。

四、本书的伟大

1759年第一卷出版,一年之内数次售罄,斯特恩成了伦敦那个社交季的头号文学事件——他自己说得很直:写作不为糊口,只为出名(I wrote not to be fed, but to be famous)。连华盛顿都爱读。可当时最权威的判决来自约翰逊博士:古怪的东西长不了。这个预言已经错了两百六十多年。

十九世纪的成绩单更难看。维多利亚人嫌它诲淫,萨克雷骂得最狠:他在论十八世纪英国幽默作家的讲演里说,这书里藏着一种潜在的腐坏。另一批人则翻旧账,说它大段“抄”前人——费里尔1798年的《斯特恩例证》把出处一条条列了出来,虽然他自己并不觉得这是罪过。

也就是说,一百五十年里,它先被当成时髦的怪书,再被当成有害的怪书。

要等到二十世纪,它才被当成伟大的怪书。什克洛夫斯基1921年在彼得格勒的“奥波亚兹”出了一本专论,就叫《斯特恩的〈项狄传〉与小说理论》。乔伊斯、伍尔夫、富恩特斯、拉什迪被一路认作它的后代,意识流也被追认到它头上。

推崇它的名单一直很长:叔本华把它和《堂吉诃德》《新爱洛漪丝》《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并列为四部不朽的长篇小说;马克思年轻时是个斯特恩迷,还写过一部明显受他影响的小说;歌德、司各特、狄更斯都表示过欣赏。

最用力的是尼采。《人性的,太人性的》第二部第一一三节,标题就叫《最自由的作家》。那一节里,他说在斯特恩这儿不该讲“清晰圆满”,该讲“无尽的旋律”——永远上升的卡农?——:一种确定的形式不断被打破、被推开、被移入不确定的领域,于是它同时意味着这样和那样;他的离题既是故事的继续,也是故事的进一步展开;他常常既是读者又是作者,书像一出戏中戏,一群剧场观众面对着另一群剧场观众。

他们推崇的不是故事,而是那种结算不了的东西。尼采叫它“无尽的旋律”,昆德拉叫它“轻”,我这边管它叫——展不开。

五、经典的定义要扩一扩

(以下是本文的献辞。)

献辞。 献给所有没能读完《项狄传》的人。你们没有失败,你们只是被这本书允许了。这句话我还会在结尾再说一遍——题献完不算,得等正文跑完才算。

梁实秋在《英国文学史》里的判定很简单:文学只有写出人类亘古不变的基本情感与活动,才可能万世流芳。这话我2012年引用过,用来说罗斯丹的《Cyrano de Bergerac》——那部戏走的是情感轴:一个丑到没人肯听他说完一句话的人,替别人写情书、替别人去死、把不敢说的话一次说完。一百年过去,照样让人哭。

可《项狄传》不走这条轴。它几乎没有感情:它不打算让你哭,只告诉你书可以这样写——作者前言撂到第三卷第二十章,读不下去的地方直接留一张黑页。它探索的不是人的心,是小说可以怎么写。

这条路中文里也有。鲁迅的《故事新编》把古籍里的实事一条条摆好,再让人物开口说现代话:古事是真的,腔调是假的,笑是当下的。它跟《项狄传》不是同一种书,但用的是同一种手艺——把现成的材料当材料,把“怎么讲”当正事。

所以“经典”这两个字要扩一扩:除了“写出了亘古不变的情感”,还有一条——不断探索极限,并留下可以被反复借用的结构。

这就是expansion。

昆德拉认的是轻:不是没有分量,是不肯让分量落在故事上。故事随时让位给离题,人物随时让位给议论,作者随时从幕后走到台前,把自己写书这件事再写一遍。轻到极处,读者要的那点“下文见分晓”,被一次一次延迟、转交,最后转嫁给读者自己——空白页上,请你自己把寡妇画出来。

卡尔维诺认的是结构:一个可以无限增生的框架——旅行者向君主讲述,讲述永远缺一块,而缺的那一块正好是全部。他自己那本书里,城市可以互相替换位置,“讲不完”却是唯一的骨架;这副骨架在《项狄传》里已经搭好了。他因此封它为“我们这个世纪所有先锋派小说当之无愧的祖先”。

结构可以借,轻也可以借。但这两样都不是“情感”,它们是手法。经典的定义扩到这里,才算是把这本书收了进来:它不靠让人哭活下来,它靠让人抄活下来。

六、闲书要严肃对待,更要升一级

回到2008年那篇书评。我当时的结论是:拉伯雷“把搞笑当做一件正事来处理”,所以《巨人传》是“需要严肃对待的闲书”。

十八年后的道歉是说,这个结论要升一级:

  • 《巨人传》是“嬉皮笑脸地说着严肃无比的事情”;
  • 《项狄传》则是“连‘说事’这件事本身都拿来嬉皮笑脸”。

而它要说的“严肃的事”,恰好就是文字与时间、文字与真实的关系。所以《项狄传》不是这套框架的适用对象,它是这套框架的框架:它演示的不是如何求导,而是求导走到尽头时剩下的那个零——它写的偏偏就是那个常数:文字追不上生活。

我没读完这本书就敢说它了不起:它的厉害不在情节里,在结构里。它把“读不完”写成了内容,于是它允许你不读完;它甚至把“读”这件事外包给了掌故——你知道那里有黑页、有掐断的句子、有一个被请去画寡妇的读者,就等于已经知道它干了什么。

这本书的伟大,建立在读者读不完之上:这是它作为结构的成功,也是它作为一本书的限度。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亘古不变”,那大概不是被写下的情感,而是后人还能拿去复用的那个结构。

◻◻◻◻◻◻◻◻◻◻◻◻◻◻◻◻◻◻

十八年前我说“好像没有看过这本小说”。现在我明白了:那不是没看过,是这本书不允许被“看过”——它只允许被一遍遍重算。

(献给所有没能读完《项狄传》的人:你们没有失败,你们只是被这本书允许了。)

(剩下的那半页,你来写。我要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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