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拾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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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任氏有无轩”首页上有一块统计,今天打开是这样:

1829 册 727,904 页 484,222 千字 3,026,892 次访问

四亿八千多万字,三百多万次点击——这是一个历史的快照。

这个站点为什么叫“任氏有无轩”,缘起记在《任氏有无轩铭名记》里——那是先严写的,落款“岁在公元一九九零年农历庚午处暑前一日”:

闭门夜读,遴先哲圣训,后贤妙语。有养气之愉悦,无案牍之劳累。喻之如闲云野鹤,不为过也。悠游若此,真乃人生之至乐,有此乐不可不铭之。

轩名取自“有儿万事足,无官一身轻”。后来山阴听蛙阁主人替他把“儿”字改成“书”字。

我从2001年开始,进行藏书目录全电子化。录了二十多年,我才第一次觉得这块统计不只是在计数,它其实是一句话:这些书在这里留了痕。

在我记忆中,搬过好几次家:出生在阊门皋桥堍,然后辗转石路、三元一村(9年)、新城花园(8年)、湖左岸(17年)。每次搬家都是先搬书。

搬到湖左岸后,“独有书房一间,书架十座,藏书近千五册”。2023年到了西园路,“新家的书架比原来的大了不少,所以总共有 A-H 八个书柜,而不是原来的 A-N 十四个书柜。”

回头看看藏书,再顺便让AI帮我拾贝,于是有了今天的这篇文字。

两块钱一本

编号00666,卡尔维诺的《隐形的城市》,定价两块三。1991年6月的收藏。

这是我第一本卡尔维诺。“此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它的珍贵之处在于,初版只印了 1870 册!

三十五年过去,这个数字开始收钱了:一本定价两块三的书,如今二手八十到两百,涨了三十几倍到八十多倍。这说明有人在找它,也说明它一直在流转,也就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老卡对经典的定义:经典就是让人一读再读的作品。

一块钱一本

编号00195,《中国金银镍币图说》,蒋仲川,1939年6月,精装。

作者蒋仲川1890年生于苏州,1933年脱离军界回苏州办实业,1936年同乡两人办过一次钱币珍稀品展览会。

这本书我是一块钱买的。二〇一九年诚轩秋拍,一本七成新的同版书,成交两千八百七十五。

不进书店的那种

编号00118,郑念的《生死在上海》,内部发行。

那个年代的内部发行书,印数少、不上架、不进书店。它们不在任何书目推荐里,只在某些人的手上过一遍。

还有一本编号01862,《天鹅绒监狱》,哈拉兹蒂(Miklós Haraszti)著,戴潍娜译,三辉图书/中央编译出版社。

作者是1970年代匈牙利地下刊物《讲述者》的编辑。这本书写的是审查制度升级之后的样子:不必再下禁令,艺术家自己会揣摩,自己会住进去,住久了还会渴望它。

我2016年8月5日买下这本。备注只写了一行:

这是一本反映现实的书

一行够了。

子美一言道尽

编号00066,《〈论语〉批注》,北京大学哲学系一九七〇级工农兵学员编,中华书局,1974 年 11 月,内部发行。买价一块钱,跟定价一样。

封面上,“论语”两个字在书名号里,批注才是正题。

书前的《说明》第2条:词义的注释,根据当时历史背景和孔丘的反动政治路线,参考过去各家的旧注加以分析取舍而成。第 5 条:附录《孔丘的反革命一生》,基本上按年代先后揭露孔丘的罪行。

这本书买于1975年2月22日,出版三个月后。那年我五岁。扉页上是我后来写的字:

孔子哲学的基本问题是:人的本质是什么以及由此引申出的人道问题。

翻过一页,先严在那里抄了一句杜甫: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这两句出在《戏为六绝句》里,原是说那些轻薄初唐四杰的人。抄在这本书里,意思一点不含糊:批得再凶,书还在。

评论固然在,但读者不妨讪之,或者干脆 ignore 之;但如果原文不见了,到哪里去找?

这本批注把《论语》二十篇原文排在每章前头,再逐条批。四十多年过去,批语全过时了,原文还在。当年为了批判才印的书,如今成了存原文的一种本子:印它是为了运动,留下来是为了书。

三联的金庸

36册,从《书剑恩仇录(上)》到《鹿鼎记(五)》,1994年5月三联一版一印。先严买下这套,也是咬了牙的。

这套书,二手很值钱。而且我个人认为,这个版本比金老后来改过的新版要好很多。

统计之外

还有一套不在那个数里——我没有登录。所以这一节没有链接。

《资本论》,郭大力、王亚南译,读书生活出版社,民国二十七年八至九月间初版,三卷,布面精装。

米黄细纹布,中段一道三厘米宽的红,红上压着书名,和德文原版一个路数。版权页各署各的日子:八月三十一日第一卷,九月十五日第二卷,九月三十日第三卷。三卷同版初印,不是配本。一个月里出齐,初版印三千部,其中两千部准备运往大后方,排印发行都是悄悄的。

这是第一个中文全译本。

读书生活出版社1948年在香港与生活书店、新知书店合组,成了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三卷齐的初版精装,如今能落地的价,品相差的三千,品相好的八千往上,全看布面和书脊。拍卖场上偶尔翻得更高,那是碰运气。

这套书是外公的收藏,最终传到我手上。

最后

一千八百多册里,绝大多数是普通书。

珠子就这么几颗。但捡珠子只能一颗一颗捡,你没法预先知道哪一本是,除非翻到那一页。

《铭名三记》里我写过一段话:凯恩斯及其使徒会成员,平生最怕的是“没有足迹”。本人自幼淡泊名利,但于不能留下足迹一事不能释怀。

一千八百二十九册。这就是足迹,一行一行记了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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