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德尔的马孔多

如果有一个人,能破译出这世上最神秘的密码,他会有怎样的结果?

不知怎地,这让我想起《百年孤独》的结尾:

就在奥雷连诺. 布恩蒂亚译完羊皮纸手稿的最后瞬刻间,马孔多这个镜子似的(或者蜃景似的)城镇,将被飓风从地面上一扫而光,将从人们的记忆中彻底抹掉,羊皮纸手稿所记载的一切将永远不会重现,遭受百年孤独的家族,注定不会在大地上第二次出现了。

科特·弗里德里希·哥德尔(Kurt Friedrich Gödel )生于1908年,卒于1978年,是一位伟大的数学家、逻辑学家。

我第一次接触到哥德尔,是在我大一或者大二的时候。我的一位同学买了一本名为《这本书叫什么》的书。这本书从最最简单的“(永远说真话的)君子(永远说假话的)小人岛”开始,最终将我们导向了哥德尔那伟大的定理。之后,我又看了《没有时间的世界》,这本书讲述了爱因斯坦和哥德尔那了不起的友情,以及哥德尔对广义相对论的研究(及作为结果的哥德尔宇宙)。

最近,承蒙中信编辑孔老师赠书——其实是我厚颜讨书,但读书人的事,怎么能说“讨”呢!——我又看到了这本《哥德尔传》

受人一书,当以一篇书评报之。于是就有了这些文字。

希尔伯特の野望

上个世纪初,物理学界沉醉在一种终极的梦想之中:有关物理的发现已经差不多到尽头了,除了“在物理学阳光灿烂的天空中漂浮着两朵小乌云”之外,剩下来留给物理学家们的工作,只是更精确地定义一些物理常量“小数点后6位”的数值了。后来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而在数学界,似乎也充斥着同样乐观的心情。

德国数学家大卫·希尔伯特(1862.01.23——1943.02.14)在1920年代提出了一个数学计划,一个关于公理系统相容性的严谨证明的计划。他乐观地认为,这个计划是如此地具有前景、如此地触手可及。哪天这个计划成功后,之后的数学工作将完美无缺地构建在这个公理系统之上,数学将成为一个完备、自洽的系统,牢牢地树立起“学科之王”的、不可被撼动的地位。

希尔伯特说过一句令人震撼的名言:Wir Mussen Wissen, Wir Werden Wissen(我们必须知道,我们必将知道)。他完全有资格如此自信。

一个数学系统的完备性意味着,在这个系统中,通过预设的一些公理,我们可以导出所有的真命题而不会有遗漏。

一个数学系统的自洽性意味着,根据这些公理,这个系统不会导出自相矛盾的命题,也就是不可能证明A和~A都为真。

所有到那时为止的数学成就无不都在加强着这个断言。

哥德尔出人意料的一击

1931年,23岁的哥德尔也在努力地向着希尔伯特指明的方向前进,但是他给我们带来的却是最出乎意料的结果。

哥德尔通过巧妙的构造,严格地证明:

任何自洽的形式系统,只要蕴涵皮亚诺算术公理,就可以在其中构造在体系中不能被证明的真命题,因此通过推理演绎不能得到所有真命题(即体系是不完备的)。(哥德尔第一定理)

以及:

任何逻辑自洽的形式系统,只要蕴涵皮亚诺算术公理,它就不能用于证明其本身的自洽性。(哥德尔第二定理)

(这两个定理的描述有很多不同的形式,我用的是维基百科词条中的文字。)

有关这个证明的纯粹数学过程基本超出了绝大多数读者的数学水平,但有关这个证明的一个有趣的过程,可以在《这本书叫什么》中找到。

与哥德尔定理相关的还有一个数学梦想,也由希尔伯特提出,那就是:证明数学的可确定性,即存在一种判定过程,来确定任意给定数学命题的真伪。

如果存在这么一个判定过程,那么所有的数学命题就不需要证明了,我们只要讲这个数学命题放入这个过程跑一遍,只要过程能够终止,我们马上就能得到这个数学命题的真伪。

1936年春, 图灵从哥德尔定理出发,证明不存在这样的一个判定过程。从某一个角度出发,这个结论才是”自然“的;不然,数学证明就变成一个纯粹的机器程序了。

希尔伯特的梦想在短短几年间就破碎了。

单凭这个成就,哥德尔就已经牢牢树立起在逻辑学和数学界的地位。他被霍金认为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21位数学家之一,与笛卡尔、牛顿、欧拉、拉普拉斯、傅里叶、高斯、黎曼等人并列。(见霍金编纂的《上帝创造了整数》。)

哥德尔对连续统假设的贡献

这还没完。

哥德尔又向连续统假设进行了挑战。

连续统假设(英语:Continuum Hypothesis,简称CH)是数学中一个猜想,也是希尔伯特的23个问题的第一题。它由康托尔提出,有关无穷集的可能大小。它可以表述为:

不存在一个基数绝对大于可数集而绝对小于实数集的集合。

所有自然数的集合当然是可数的(但它是个无穷集合)。略略违背直觉的是,所有的分数(有理数)也是可数的:因为我们可以建立起所有自然数和所有分数间的一一对应关系(数学名词为“等势”)。这样的集合的基数为$\aleph {0}$(读作“阿列夫零”)。但是,实数集合却比自然数更不可数,因为我们可以用康托尔采用的“对角线”法证明,实数的个数严格地比自然数更多!(也因此,实数集合的基数是$\aleph {1}$。)

哥德尔在1940年证明连续统假设与ZFC的相对协调性(无法从ZFC出发被证伪)。1963年,科恩证明连续统假设不能由ZFC推导,也就是说连续统假设独立于ZFC。简单地说,连续统假设在ZFC体系中,有它没错,没它也行

(ZFC是一套数学公理的集合,目前被广泛采用。)

这同样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哥德尔对广义相对论的研究

如前述,哥德尔和爱因斯坦是一对好朋友。爱因斯坦曾经说过:我自己的工作没啥意思,我来上班就是为了能有荣幸同哥德尔先生一起散步回(普林斯顿的)家

1949年,哥德尔通过对广义相对论的研究,得到了一个满足其方程的精确解,而这个精确解对应的宇宙被称为“哥德尔宇宙”。

哥德尔宇宙(Gödel universe)有一个令人无法想象的性质:在这个宇宙中,时间旅行是内置的特性。这是因为在这个宇宙中,时间被扭曲成了一个闭环。

如果套用地理概念来说,就是我们在地球表面行走,每一步都“似乎”走的是直线,但最终我们会回到起点。

未来即过去,过去即未来。时间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物理上的、哲学上、玄学上的。

部分基于此,哥德尔在1951年获得了爱因斯坦奖。

《没有时间的世界》这本书就是很透彻地讲了这段经历,有兴趣的读者不妨去看看这本书。

哥德尔的晚年

和爱因斯坦一样,在早早地到达人生最高峰后,剩余的人生就只能是平淡了。

但和爱因斯坦不一样的是,哥德尔远远不是一个开朗不羁的人物。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段,他陷入被迫害妄想。按照医生的判定,因为害怕有人害他,在食物中投毒,他是把自己给活活饿死了的。

哥德尔的研究的很大部分,和我们日常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

2017年10月15日,我看完《再见卡西尼号,你好土星》后,在豆瓣上留下这么一段短评:

知道土星的日长到底是多少,对我们又有怎样的意义?只要它不影响我进行某宝,某滴,不影响即将来到的双XX,不影响我去关注某某的新女朋友,就没有任何意义。对吧?

这一段评论同样可以用在哥德尔身上。

(卡西尼号最后回望地球的照片。来自:https://solarsystem.nasa.gov/resources/17656/cassinis-last-view-of-earth/

20世纪三个最伟大的定理/原理都是“否定性的”。

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否定了绝对时空;海森堡的不确定性原理否定了“真实可以被感知”;哥德尔的不完备定理否定了数学的“妄想”。

21年5月我和一位书友(“药师”)聊天,他当时(以及现在)正在从哈特曼出发,试图构建自己的基于形式化公理的价值体系。他在听我扯完哥德尔后,问我:

那我在钻的Formal Axiology形式化价值体系还有没有继续研究的必要?
换句话说,伽利略+罗素式的努力(在价值领域)是否必要?如无,升级版可能是什么呢?

我的回答是:

当然有意义。形式化数学虽然失败,但数学并未失败。而且,目前数学的目前的形式过程和结果,是有效且有益的。哥德尔和图灵在这方面对罗素的打击,其实是一种回归,避免一种在形而上中很危险的举动。他们给出了边界和缺陷,但从不否认数学形式化的意义和重要性。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我的建议是:

  1. 从一个小小的现成的系统出发;
  2. 跳出这个小系统,观察这个小系统存在的元规则;
  3. 演绎之;
  4. 接触更多的较大的系统,并判断它们是否符合2/3的结论。于是会有两种情况:
    1. 绝大多数系统都是符合的,那么很好,你在切换到较大的系统时不会有任何问题;
    2. 绝大多数系统都是不符合的,那么还会有两种情况:
      1. 你决定抛弃自己的小系统,而开始思考这些较大系统的元规则,从而顺利地自我否定,进入到一个全新的领域;
      2. 你觉得坚守自己的小系统,那么也没啥,但也许你会很痛苦,因为你时刻地在和与你的系统不“兼容”的系统在对抗,还要时时说服自己,自己的系统才是正确的。这种情况不会没有,但不多。

行文至此,再次感谢中信赠书,更希望这篇书评能让诸位亲爱的读者有一些更深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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