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读经典

(这是我在MiyaBar首次正式活动上的演讲稿)

今天我想和大家聊聊我们为什么读书,为什么读经典。

我先说说我们为什么读书。

我的微信里有374个好友,20几个群,很是热闹。每天阅读Time Line需要占用我大概40分钟的时间,这还不包括深度阅读文章的时间。我们健身、走湖、八卦、音乐、电影、秀美食拉仇恨、晒照片表示看过了这个世界——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还有各种理财产品关心着我们本来就不那么鼓的钱包……可是很少有人晒读书,最多只是转帖别人的读书笔记而已,有的甚至是一些似是而非的文章。 读书真的这么不健康?这么不容易吗?我想,这其中的原因更多的是因为读书更大程度上是一个产出的过程,而不是一个消费的过程。而我们已经习惯,或者说下定决心进行快速消费,却不愿意定下心去进行慢速产出。

也许大家觉得奇怪。读书明明是个消费的过程,怎么会是一个产出的过程?

我读书有一个习惯。早年是用各色水笔在书上划出我有感觉的段落,后来用iPad看书,就不断地highlight。从2007年开始,我动手写读书笔记。当时是看中文版的《爱丽丝漫游奇境记》,对中文和英文原版进行了一些比较,对译文提出了一些建议。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断断续续写下了85篇评论。平均下来,一年也就10几篇的读书笔记,其实也不算多——不过看完没有写读书笔记的书会更多。可是我的朋友、我的同事都说我看了好多好多书。

这是一种记录,更是一种收获。多年以后,但我重新翻阅那本书时,一定会想起那年那月那日我读书时的场景。一种时空的联系就此产生了。

这个时空联系连接着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的。人总是会有second thought,于是当我回看当年的文字时,有时感慨当年的激扬文字、有时汗颜彼时的青涩鲁莽。这也是成长的过程。

这种时空的联系也是和作者、作者笔下的人事的联系。卡尔维诺的《帕洛玛先生》中讲过一个故事,大意是,帕洛玛先生坐火车到外地旅行,在站台临时停靠时,匆忙从小贩手中买回一双拖鞋。结果到家拆开一看,居然两只都是左脚。他于是想到,也许有另外一个人买到了两只右脚的一双鞋;他又想到,

那位不知姓名的难友也许在几个世纪以前曾跛足而行。那末,帕洛马尔先生与他同样跛足而行,中间不仅隔着两大洲,而且相距几个世纪呢。尽管时间过去很久了,帕洛马尔先生并不因此而对他缺乏同情心,他继续穿着这双布鞋吃力地走着,以慰藉他的这位已不存在的伙伴。

而如果我们能将这样的感受写下来,说出来,我们不也是在试图创建一种潜在的联系吗?

我写下这些文字,在日后的某个时间、由某人在另一个地方浏览,而且还能引起共鸣。那么我和这位读者也将能建立起了一种联系,而无论世事的变迁,时空的阻隔。

我觉得这就是读书人才能拥有的情怀,也就是读书的意义,也就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读书是一种产出。

什么是经典?

还是卡尔维诺的一本小册子《为什么读经典》里写的。我这里摘录两个定义:

经典是那些你经常听人家说“我正在重读……”而不是“我正在读……”的书。

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永不会耗尽它要向读者说的一切东西的书。它也坚持至少成为一种背景噪音。

(上面的定义有时也会被翻译为“经典应该永远意犹未尽”。我个人更喜欢这个翻译,因为它同样的意犹未尽。)

而《大鼻子情圣》——这本书大可一看——的前言也说: “抓住19世纪观众和评论家的心的,而且继续抓住了我们的心的,是故事讲述到的爱情、激情、英雄主义和道德荣誉感感人至深。” 这个和梁实秋在《英国文学史》中一再强调的一样:文学作品只有描述那些亘古不变的人类的最基本的情感、活动,才会万世流芳。

2000年诺贝尔文学奖颁给高行健,“以表彰其作品放诸四海皆准的价值、刻骨的洞察力和精妙的语言”。你看,价值是放在第一位的。

这样的经典目前我们还能获得多少?或者说,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是,我们现在在看的,有多少还能在50年后被“我正在重读……”?

我并不会对此感到很乐观。在这个意义上,我对经典还要加一个小的定义,那就是:经典就是可以有政治不正确。

本来在下周一我可以去听邦乔维在上海的演唱会,可是昨天我不得不将票退了。因为邦乔维被认为是政治不正确。

140个字的微博已经衰退——这是好事,微信虽然没有了字数的限制,但是其封闭的传播体系简直就是反人类的设计。而我们在共享到朋友圈的时候除了去收集点赞还有多少是自己的思想?

还有多少人在写着博客?

如果创作成为一言不合的喷粪、政治理念的捍卫、段子手的盛宴,我们怎么还能指望有经典的留存呢? 我们生活的太快,思考的太快。我们都忘记要慢下来,或者不被允许慢下来。

芝诺的乌龟悖论是哲学中著名的理论。不知怎的,看到快与慢的对比,我就想到这个。要反驳这个与常识显然不符的立论不是很困难。我们不仅可以从常识出发去驳斥它,更可以从对等的哲学高度去这么做。但是,很少再有别的哲学命题这么让我着迷:当我把乌龟视作一个在我面前横亘不去的困惑、障碍、阻挠时,纵然我有Achilles那样执着、坚定向前的意志,我又怎么能确认我能超过那只死乌龟?

在这点上,我是悲观的,而芝诺是对的。

Alas,very droll。

藉由阅读经典,我更快地与世界建立起了联系。我更多地进行思考。我只有思考,我才是存在的。

我翻译的第一本书《缠绕的意念》中讲到了意识产生,就是所谓的自观察。这个和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是一致的主张。

西方经典的美丽之处在于其厚重的哲学体系。所以,我的建议是从哲学经典读起来,再配合三本必须要看的西方文学作品:圣经、斯威布的《希腊罗马神话》和奥维德的《变形记》。

《变形记》可能大家看得比较少。

这样一来,对西方经典就可以有很深刻的领会了,通俗说,就是对西方经典中的掌故再也不会陌生。而从这些掌故出发,对作者写下的东西也能有更深刻的体会,建立的联系也更永固也更有维度。再结合人生阅历,这样的读书体验确实能带来列子御风而行的感觉。

阅读经典也是从这个世界暂时抽身的方法之一。《天路历程》让我知道美德的感召力,《堂吉诃德》让我知道骑士的风范,《生活在远方》更让我知道人更应该追求另一种生活。从这个世界抽身而出,更能占到一个好一点的位置回头审视我们生活在其中的世界。既然我们无法在这个世界内证明这个世界的自洽,不妨时不时的离开一下。

工作是为了生活,但是生活绝不是为了工作。我今天就非常高兴能有机会站在讲台上和大家一起交流。我们都在进行着产出的工作,这样的工作是有意义的。等到本次聚会结束,大家合影留念,更是为这次产出的工作画上一个美丽的句号了。

而我应该到此为止,因为经典应该永远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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