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耻！羞耻！！

在完整的、认真的读完一本小说之前，就对小说进行评论是不对的，绝大多数情况下我不会这么做。即使是对那本我很不满意的《山海经》，我也是在看完全文后才加以评论，批评了这本书的编注的草率和马虎。单从这点，就可以证明我是一个很有耐心、脾气很好的人。

但是今天我要破个例。要对我还没有看完的一本书进行评论。不是因为这本书本身的问题，而是因为翻译质量实在差到令人发指！用八个字来形容，就是：了无章法，不忍卒读。

在去新加坡的时候，我带了著名作家Salman Rushdie的《羞耻》这本书，2009年6月由江苏人民出版社（应该算是一级社了，因为它的ISBN号是978-7-214-开头的）出版，黄灿然翻译，莫言审荐。

我在Google里稍微查了一下，在维基百科有一个黄灿然的词条，但是没有提及他的《羞耻》这本译作，所以不敢贸然认定此黄灿然就是彼黄灿然。

莫言当然鼎鼎大名了，我就不多介绍了。

如果你是位细心的访客，会发现我最近在新加坡又买了一本英文版的《Shame》，我买这本书不是为了Install B，而是因为我看译本，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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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说这本书的翻译是了无章法，不忍卒读呢？我看这本译本看到大概150页左右（总248页），挑出了不少的问题。其中既有排版的错漏，又有翻译的硬伤。我想学习一下梁实老，一个一个的列出来：页码位置，中文翻译，英文原文，我的评论。我的翻译当然不是完美的，我只是试图比原来的翻译稍微好一些、至少信一些吧。

说明一下，我列出的第一个地方不是真正的第一个地方，在这个问题出现之前的页面中也有问题，但是我直到那个地方之后才决定在书上一个一个的记录下来供我写这篇分析的文字。这再次证明，我是一个很有耐心、脾气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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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21 哪怕在没有头的地方，大宅里那些死去很久的居住者也尾随他的脚步。

And even where bones were absent, the house\’s long-dead occupants dogged his steps.

我看不出bones were absent为什么可以翻译为没有头。联系前面一句话是说奥马尔（男主角）对不相信的法拉发誓说他在老屋里能找到骨架（skeleton），那么这句话应该翻译为：即使没有发现骷髅，大宅里那些死去很久的居住者也尾随他的脚步。

p23 就在那一瞬间，他感到他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挣脱出来，而在他的皮带下其他东西也有点儿先于原先计划，向为它们指定好的囊中的位置，那个囊在此之前一直空着。

then, in that exact moment, he felt his voice break in his throat, while below his belt other things slid downwards too, to take their appointed places, somewhat ahead of schedule, in hitherto-empty sacs.

这段讲的是奥马尔突然完成发育的经过。显然，声音从喉咙里挣脱出来的说法并不贴切。男孩发育前的声音在苏州话里俗称雌鸡喉咙，形容其尖、亮、高。发育后就变得深沉起来，所以我个人认为这个break的翻译取本意比较好：破碎了，就像一个瓷碗，没有裂缝前敲上去是清脆的声响，而有了裂缝后就噗噗的发闷了。而第四个分句显然缺少动词。sac翻译为囊过于直白。所以，我的翻译是：就在那一瞬间，他感到他的声音在他的喉咙里破碎了，而在他的皮带下其他东西也有点儿先于原先计划，占据了为它们指定好的神圣之地，那个地方在此之前一直是空着的。

p39 他怎样安慰自己：……

How he consoles himself: …

拜托，这个不是问句啊。怎样显然是要翻译成这样才对。

p39 别问我那是什么，我不知。……

Don\’t ask me what, I dunno. …

我不知这种翻译很生硬。我不知道会好一些。

p47 这是一个奇怪但真切的事实，也即在出现上述这种场面的偶像崇拜者的城市就说是因德拉普拉斯塔、布拉巴拉，甚至德里吧–以前往往是由相信真主安拉（像默罕默德）统治的。

It\’s a fact, strange-but-true, that the city of idolaters in which this scene took place – call it Indraprastha, Puranaqila, even Delhi – had often been ruled by men who believed (like Mahmoud) in Al-Lah, The God.

这段文字翻译基本没有太大的问题。但是标点上出现一些问题。这个应该在校对的时候可以找出来并改正。

p52 他们邂逅时没有拍照，但还是应该允许她描述她的心情。拉扎·海德5尺8寸：不是什么巨人，你会同意。

No photographs were taken of their meeting, but allowances must be made for her state of mind. Raza Hyder was five foot eight: no giant, you\’ll agree.

先看后一句，这种翻译很西化，而且这种you\’ll agree的句子最好是用反译法：你会同意 -> 你不会反对。而译者对allowance的翻译不够深刻。这段是描述毕奎斯在经受了暴民骚乱后，衣不蔽体的走在街道上，然后为海德搭救并最终结为夫妇的过程。当时的毕奎斯处在极端恐惧、极端受辱的状态，然后要考虑被搭救后对海德的感恩和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效应，所以她形容海德个子高、皮肤白、仪表堂堂、象个国王的说法混杂了迷糊不清和爱慕这两种感觉。make allowance for something是个成语，大概是预作考虑，事先想到的意思。比如这句话：

The budget made allowance for inflation. 该预算考虑到了通货膨胀的影响。

所以，不是我们允许她描述她的心情，而是考虑到她当时的心情，描述会有偏差（影响）。

所以我会这么来翻译：当时他们的邂逅没有照片留下来，不过考虑到她当时的状态，她的描述也许有些偏差。拉扎·海德身高5尺8寸（也就是1米72的样子）。算不上什么巨人–我这么说，你应该不会反对。

p55 然后是她3岁的时候，然后是4岁、6六岁、7岁、10岁、14岁、18岁和21岁。

then at three, four, six, seven, ten, fourteen, eighteen and twenty-one.

这个显然是排版校对的失误。

p69 巴里亚玛把电灯关掉–她通床头一条绳控制总开关–她的打鼾声立即主宰闺房的黑暗。

Bariamma had switched the lights out – the master-switch hung on a cord above her bed – and her snoring dominated the blackness of the zenana chambers.

破折号中间的句子翻译的太灵动了。巴里亚玛把电灯关掉–总开关就是吊在她床头上的一根绳索–她的打鼾声主宰了黑暗的闺房。

p70 他已把我在孟买的童年房子卖掉了。

he had sold my childhood home in Bombay.

什么叫童年房子？应该是童年所居住的房子才对。所以，这句应该翻译为：他已经卖掉了我幼年时在孟买住过的房子。

p71 从脱离者那里脱离出来变成孟加拉国国。

硬是要从强加在它上面的东西里重新冒出来。

也许是用错了覆画的材料，不耐久，像达文西的；

第一个是排版校对的错误。第二个上面的东西里改成上面的东西底下会更形象。第三个，达文西！我们不是在拍周星星的电影啊……还是翻译成达芬奇吧！（我不追究pigments翻译为覆画的问题。）

p73 她出世时之活生生和活跳跳所带来的打击一点不逊于她大哥之死翘翘。

as vivaciously alive and kicking as her big brother had been dead.

天啊，这个翻译真是太有才了。连死翘翘都出来了！这里虽然用到了as…as这样的句型，但是所有人都可以看出，活和死是对比，不应该用不逊于这样的类比来翻译。我建议就直接翻译为：她出生时生机盎然，和她大哥一出世就夭折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p74 但我不是对口述传统真确与否提出质疑的恰当人员。

but I shall not be he one to question the veracity of oral tradition.

什么叫真确？真实+准确？这个词是生造的。简单翻译为真实或者准确即可。

p75 当Q镇地区的针谷发现大天然气田的时候，坏脾气的当地部族人的不爱国行为成为举国关注的事件。

When the great gas fields were discovered in Needle Valley in the district Q., the unpatriotic behavior of the intemperate local tribals became a matter for national concern.

这句话翻译的问题在于定语太多。中文里，一个名词前很少用到这么多的定语。而when翻译为当……的时候也很西化。我的建议是可以化词为句翻译为：Q镇地区的针谷发现了大天然气田。此时，当地部族居民的坏脾气引发了一系列的不爱国行为，而这成为了举国关注的事件。

p76 因为我不想降低地位跟搞电影的人争吵。

一次确保重要天然气矿场安全的演说似乎已垂唇欲滴，他的独生子转世时摆了乌笼所带来的愤怒，又再猛醒来，

第一句，地位翻译为身份更好，原文lower myself是自降身份的意思。第二句，垂唇欲滴这个成语太可爱了，难道是受了垂涎欲滴的影响吗？改为脱口而出似乎更好。第三个乌笼改为乌龙更好。

p77 拿出、亮起进口花边内衣，细看红唇膏。

亮起这个翻译很诡异。改为拿起、亮出会好一些。

p87 Aurangzeb一会翻译为朗吉布，下一句马上翻译为奥朗吉布。

p89 伊斯坎德获准跟女儿通不多不少分钟电话。

Iskander Harappa would be permitted to telephone his daughter for one minute exact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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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列表还可以继续列下去，但是我实在是很累了……码字是个辛苦活，校对更是一个辛苦活。

拉什迪是我很敬重的一个作家，可是我们在翻译他的作品的时候实在是太不尊重作家本人了。我很怀疑这本书是机器人翻译后加以粗糙的人工校对后匆忙出版的。 另外，我强烈建议所有搞翻译的都去找找这本书，港人黄邦杰写的《译艺谭》。 最后，强烈建议：

• 此书必须重译；
• 鉴于我已经对现译本做了不少校对工作，请江苏出版社聘请我来担当这个重译本的校对工作；
• 将已经支付的校对费用分一部分给我。

这本书得以如此被翻译、被出版，真的应了书名：羞耻！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