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实的刽子手忠实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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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都有一段时间,是我能静心看闲书的时候:比如今年的7、8月,因为手头翻译的一本书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收尾审定阶段,所以我就拿起了这本《忠实的刽子手》

记得很早之前我看倪匡的《卫斯理》时,对里面的这么一句话印象很深刻,大意是:所有生物中,大概只有人类才会想出那么多的手段来折磨同类。

人类文明的发展史,在某个角度来说,恐怕就是一个人类怎么折磨同类的进步史。

人之所以要消灭同类,是因为要树立权威。在人类社会发展早期,Measure for Measure的做法是最普遍的,而且这样的惩戒措施往往以夺走对方性命为终极诉求。

有人可能会认为,杀人偿命无可非议,但为什么偷盗也要判处斩首乃至绞刑,而且在夺去生命之前还要百般凌辱?我之前也有这样的想法,从而觉得“凶狠残暴”非推行此类法律的中世纪莫属。后来看到一些新闻报道,某些轻信的人被骗子骗去了生活费、上学费,走投无路而自杀。当时还没有产生联想。

在看本书时,作者似乎是窥视到了我的想法,进行了一个直接了当、无法辩驳的说明:虽然这个盗贼没有杀人、只是偷窃财物,但是对于被盗的那个人来说,直接后果和无法继续生存没有任何区别。那是一个物质极为匮乏的年代,窃人财物与杀人毫无区别。而且,在当时的社会生产条件下,政府鼓励的是自食其力、各自发挥最大的生产力,盗窃之人依靠不劳而获而获取巨额财富,与当时社会主流风尚格格不入,起到了极为恶劣的反面作用。从当时的执法官立场和民众舆情出发,对小偷——尤其是惯偷处以在今日看来极端不人道的极刑,自然是最妥帖的处置。

这样的处决往往公开执行,引发民众围观。这里有四个方面需要考虑,而书中也进行了详尽的描述。

首先,是刽子手的技术。“给个痛快”是我们在各小说中经常看到的描述。但这对刽子手提出了极高的要求。弗朗茨也坦陈,绞刑没有什么技术含量;而斩首却需要刽子手胆大心细、手快眼准,才能给犯人一个“痛快”。书中不乏引自弗朗茨日记中写下的行刑细节,但过于血腥,我这里就不引用了。总的来说,弗朗茨技术出色,除了晚年有几次斩首失误而引起“围观群众”不满的嘘声之外,他的刽子手生涯堪称完美。

另外,当年的刽子手还兼职刑讯,所以弗朗茨懂得如何最大程度地折磨犯人却又不让他死去——以及由此派生出来的医疗技术。这门技术对他后来获得公民资格、获得优厚年金、在退休后富有地生活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第二,是对基督教的皈依。弗兰茨本人是虔诚的路德派,他在日记中一再强调,对于那些死不悔改、死不皈依的犯人,他是很痛心——是不是由此会影响他的执法水平他没有描述,但想来是没有。既然此生已经了结,何妨追求哪怕在本来思想中认为是无比虚妄的信仰?所以,死囚忏悔而皈依的情形十分常见。但在众多围观群众看来,这是基督之爱最明确不过的展示。罪人的一切罪恶已经得到赦免,可以进入天堂。这样的形式和仪式没有任何费用,也不用认真计较死囚忏悔皈依的诚意,但正是对人间无情法律的合理补充,并在极大程度上树立了宗教超然的地位。

我说过,人生后的“判决”才是最可怕的。且不说众多大人物为此而有了顾忌,对于平头百姓来说,更是坚定了他们的信念,隐隐之间传达了基督之法才是终极中的终极——因为它可以裁决你的生后。

第三,政府权威得以确立。也许,俗世之法无法进行生后的判决,但毕竟是俗世之法通过极刑终结了犯罪和再次犯罪。而做出这样的判决,理应根据俗世法律,而俗世法律之所以有权威,是因为它根据普世、先验的根本原则衍生,处于最原始状态的人都不会对此有任何怀疑。宗教的力量自然是存在的,但是宗教也不能过于违背自然法则。只有两者互相协调,才能互相加强、互相衬托,形成一个完整的体系指导人类的生存、生活、经济活动、社会交流,并授予统治阶级以统治权。

第四,迷信也是很强大的。鲁迅先生的《药》一文,描述了愚昧无知的围观群众疯抢人血馒头的场景。中世纪弗朗茨在处决罪犯时,也面临着同样的围观群众。他们认为死囚的一切(身体、器官、鲜血)都有着神秘的力量,为了争夺到喝一口死囚血的机会,不惜大打出手,奋勇向前。另外,书中提到很多次杀婴的情况,也是因为罪犯迷信婴儿的右手(左手?)能给小偷带来隐身的魔力,而惨无人道地杀死刚出生的婴儿——而且往往是先剁手再摔死或杀死。

这不是一本读了让人开心的书。如我开篇所说,只有人才会想出那么多稀奇古怪、残忍无比的方式杀害同类。从这点来说,这个世界在进步,死刑在众多国家已经废除,即使保留死刑的国家对死囚的处决也日渐人道。其中隐含的一个出发点是,人已经死了,已经偿还了一切。而人皆有恻隐之心,终于将不忍见自己同类遭受如此虐待的心理反应到法律之中。按照这个趋势,我们的社会将越来越人道,而我相信,这样的人道有助于整体社会人道的建立,而在一定程度上减少野蛮、凶残。

弗朗茨终于以其专业精神、无可挑剔的操守,获得了皇帝陛下的认可,为其平反,不会因为他的职业刽子手身份而受人歧视。他所忠于的,是一个基督徒的终极修养。他身处卑位,却从不自暴自弃,与其他刽子手一样酗酒赌博;同时积极地从事能让他摆脱卑位的第二职业(外科医生),为子女谋得立身之本。可惜的是,他的子女、孙辈都匆匆辞世,没能开枝散叶,延续香火。一个如此先显赫的刽子手家族传了两代(他父亲和他),就此湮没。不然,会有怎样的传奇故事在等待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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