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读书

  • 这个老头很了不起

    这个老头很了不起

    Wolfram

    斯蒂芬·沃尔富勒姆(Stephen Wolfram)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此人生于1959年,从伊顿公学、牛津大学毕业后,20岁时获得了Caltech博士学位,是个不折不扣的神童。

    他最为我所知的,是创立了以他名字命名的公司、网站和一种“新型普适性多模态语言”。

    在这个站点上,你可以用最自然的语言提问,并可以得到很精准的答案。

    这本书讲了什么?

    说实话,看完这本书我还是有那么一丢丢失望。这个失望当然不是来自Wolfram本人:他的工作和成就都是非常非常令人敬佩的。

    失望之处在于,这只是一篇随笔集,而且收录内容的发表时间略微早了一些。我本来希望能看到一些比较稍微深入一点的分析,特别想看看沃神在AI方面的独到见解和思路,但这样的内容不算太多。

    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有收获的。

    沃神和我一样,都是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的忠实拥趸。我现在主要是想用哥德尔定理来验证它对非自然科学的应用和约束;而他是用这个定理指导他的产品的设计和开发——以及更深层次的,产品设计和开发的指导思想。

    另外,他和我一样都是自相似和自组织的信徒。关于这两个概念,听过我诸多分享的朋友应该很熟悉了,我就不再赘述了。

    有意义并且值得一再思考的,是他如何在公司管理、产品开发过程中,一再自觉地应用了这些元规则,从而自动地形成了一个很自洽的体系。这是值得我们所有企业家深思的问题——因为,我总觉得,自相似和自组织这个根本特性,在某个层级上,在我们的企业构造中不知怎地就莫名消失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沃神既然相信万物可计算,那么他就和爱老师一样,是一个决定论者,不相信上帝掷骰子。这个观点和量子力学并不矛盾——在我之前的分享中也一再说过了。

    从书中收录的不多的一些技术和思想细节来看,我还是很认同沃神的基本思想的。

    比如他谈到,AI的能力基本就是计算。这点和我之前提到的内容还是比较接近:通过足够多的参数,AI只是在模拟人类生活的经验,以压倒性的计算能力,找到最合理的参数配置,从而生成在“愚蠢”的人类看来,比较准确的输出。

    但由于计算的不可规约性,这样的计算只能一步一步地计算,我们不能找到一个万能公式,一步就得到最终结果。这也解释了,AI推理(或者预测)的过程只能是一个黑盒子的部分原因——当然,最根本还是因为NP!=P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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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才不仅是天赋,还有勤劳。沃神的天赋不用再讨论。而看看他的文字中显示出的时间管理、文档管理,以及因此要配套的各种软硬件,就可以看出他是个异常勤劳的人。

    另外,书中有一篇2016年的随笔《关于人工智能道德规范的一则演讲》,很值得一看。

    其他一些文字,也很有启发、很有趣。比如在$\pi$中找到你的生日在第几位(我的生日在438,510位出现),如何向外星人表明“你”是一个有文明的生物——这是一个异常深刻的问题,而且是能引人深思的问题,有机会的话我会想一想,再写一篇文章。

    这本书本来是8分的——我对沃神非常敬佩,但本书的编纂体例也许还能更进一步,另外,这本书的价格非常贵,100页书的售价达到了26.28元!所以最终给了6分。

    #50本书

  • 合作是如何产生的

    合作是如何产生的

    最近在准备一次分享,题目早就想好了,有点大:我准备起名为“Theory of Everything and Beyond”。起这个名,一个是因为我很喜欢《Theory of Everything》这本电影,另一个是我很喜欢调皮,在我分享任何东西的时候,都喜欢在标题和内容里嵌一点“彩蛋”。

    ============

    在做这次分享的时候,我先准备了一个大概50页的PPT,乱七八糟、能想到的东西就都塞了进去。我把这个草稿发给了几个老朋友。他们给了很多反馈,大致可以归纳为:

    主题不够简单。信息过于巨量。过程太过跳跃。无法变成养分。

    于是,我决定向GPT请教:

    GPT的搜索能力很强大,根据只言片语就完成了一个最终证明很有用的预测。

    于是就有了我看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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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囚徒困境

    要充分理解这本书以及诸多分析,先要理解囚徒困境。所谓囚徒困境,可以简单描述如下。

    囚徒困境(prisoner’s dilemma)是指两个被捕的囚徒之间的一种特殊博弈,说明即使合作对双方都有利时,保持合作也是困难的。囚徒困境是博弈论的非零和博弈中具代表性的例子,反映个人最佳选择并非团体最佳选择。虽然困境本身只属模型性质,但现实中的价格竞争、环境保护、人际关系等方面,也会频繁出现类似情况。

    用一句话来说,我总结为:三个诸葛亮比不上一个臭皮匠

    作为囚徒困境的标准例子,其描述是这样的:

    两个嫌疑犯作案后被警察抓住,分别关在不同的屋子里接受审讯。警察知道两人有罪,但缺乏足够的证据。警察告诉每个人:如果两人都抵赖,各判刑一年;如果两人都坦白,各判八年;如果两人中一个坦白而另一个抵赖,坦白的放出去,抵赖的判十年。

    用一张表格来表示就是:

    甲\乙 坦白 抵赖
    坦白 8/8 0/10
    抵赖 10/0 1/1

    这是一个典型的非零和博弈。在只进行一次博弈的时候,两个嫌犯都会选择坦白,于是双双被判8年;他们不会都选择抵赖,也因此“最好”的结果(各判1年)不会出现。

    这也是我说的:三个诸葛亮比不上一个臭皮匠的原因。换个文绉绉的说法是:每个人都会做出“理性”的行动,却导致双方得到的比可能得到的少,这就是“困境”。

    如果这本书只是讲到这里,那么这本书不会成为经典。

    作者因此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假设:在日常中,这样的囚徒困境会在相同的两个人(团体、阶级、乃至国家)之间多次出现。

    因此,“在重复的囚徒困境中,博弈被反复地进行。因而每个参与者都有机会去“惩罚”另一个参与者前一回合的不合作行为。这时,合作可能会作为平衡的结果出现。欺骗的动机这时可能被惩罚的威胁所克服,从而可能导向一个较好的、合作的结果。反复的、接近无限的重复次数时,纳什均衡趋向于帕累托最优,从互相背叛趋向于互相忠诚。”

    阿克塞尔罗德在下一步做了一个很有趣的动作:他邀请不同领域的博弈论专家、经济学家、政治学家以及其他专业人士加入一次计算机模拟比赛,验证在重复博弈中,不同策略的表现以及哪些策略在长期互动中能够取得成功。

    第一次比赛有14种不同的策略,比较重要的有:

    • 以牙还牙(TIT FOR TAT):从合作开始,如果对方背叛,则下一回合报复,否则继续合作。
    • 总是合作(Always Cooperate):无论对方怎么做,始终选择合作。
    • 总是背叛(Always Defect):无论对方怎么做,始终选择背叛。
    • 随机(Random):每回合随机选择合作或背叛。
    • 永不宽恕(GRIM):开始时合作,一旦对方背叛,则永远选择背叛。

    第二次比赛时,所有参赛者都知道了第一次比赛的结果。比赛收到了63个策略,包括所有第一次比赛中的策略以及更多具有复杂结构和“向前看”机制的策略。

    比赛的结果非常有趣也令人惊讶:

    两次比赛的胜出策略都是同一个,而且是最简单的那个:一报还一报

    由此出发,作者进行了进一步的分析。为什么这么一个简单的策略会在与众多其他策略进行博弈的时候,表现如此优异?

    首先,这个策略鼓励的是长久稳定的合作。其次,它对背叛(以及合作)基于即时的反应(因为它在某一轮的动作是永远简单重复对方上一轮的动作)——也因此很简单。

    以上,是作为个体的策略的一种分析。

    阿克塞尔罗德进而分析这种策略在社会生活中的生存和进化。

    在这里,一个根本而且基础的出发点是:无需假设所有人都是“利他”、“合作”的,更无需像霍布斯认为的那样,需要一个集权的中央来enforce这样的行为。这是我很喜欢的出发点:简单、自洽、符合奥卡姆剃刀原则,符合GEB和混沌的基础(“自组织”)。这里只需要一个出发点:每个人都是“利己”和“自私”的。

    从利己自私出发,最终推广到利他合作,这才是我喜欢的人类社会发展的途径。这里不需要“大设计”。

    阿克塞尔罗德这方面的分析也很精准,他指出了“一报还一报”策略的健壮性、排他性、传递性。简单说,哪怕一个非常巨大的群体,只要存在近乎无数次的非零和博弈,那么哪怕只要有一小群人(能互相接触到)持有“一报还一报”策略,那么他们才是最终能获得最大发展的群体,也因此,持这个策略的人从数量上会增加并最终成为这个群体中dorminant的群体。到了这个地步,这个社会也许就是比较发达的社会了。

    最后我引用两句原文作为本书评的结尾:

    生态分析表明,与那些本身得分并不佳的程序相遇时干得不错,只不过是在经历一个自我毁灭的过程。

    从小,长辈都会告诉我们:要“轧好道”(和好人相处)。上述论断就是“轧好道”的理论出发点。

    像在生态仿真中一样,更成功的增长是由于较好的存活和复制,或者是由于有较大的机会被其他人模仿。

    这不就是“普世价值”的出发点?

    (明天开始就是国庆长假。祝大家节日快乐,吃好玩好!)

  • 语词中的历史与风景

    语词中的历史与风景

    0. 序言

    我不是一个很喜欢读诗的人。当年很认真地看完了《莎士比亚全集》前几本,但看到第六本的时候,只是咬牙看完了《维纳斯与阿都尼》以及《鲁克丽丝受辱记》后,再勉强看了几篇《十四行诗》后,就放了下来。

    后来,看了一两位确实有大影响的作者的诗作,比如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兰波的《地域一季》。然后就戛然而止,再也没看过诗作了。

    太太有位很亲的表妹,在北京担任编辑工作,前几天给我寄了一本她担当的新书《语词中的历史与风景:中国新诗的基本问题》。全书约28万字,断断续续花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看完了。

    按照作者后记的说法,这本书可以看做是他“博士后”的论文,而且作者希望改变这种高级别论文固有的“死板”写法,用一种比较散文的方式将中国新诗的问题做一个全面的分析。

    从目录来看,作者涵盖了很多方面:从理论到实践(写作),从本体到环境(含意识形态),探索了诸多的问题。

    我读诗很少,所以不敢妄加点评,更不能基于我读的少量的诗就新诗本身的问题进行任何评述。好在,有一些文学乃至更基本的文字方面的问题,我觉得还是可以说两句的。

    时代性的问题

    这个问题是在本书比较后的部分提到的:

    自近代以来,一系列重大历史变故与‘“主题”接踵而至:反帝、反封建、民族解放、文化革命乃至市场经济……在这样的情境之中,文学及诗歌似乎被先在地设置了一定的主旨、结构、样式,等等。 …… 也许,部分地由于上述严峻的历史情境的催迫,部分地出于对古老“诗教”观念的尊崇,在很多现代中国诗人那里,诗歌与时代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不证自明的命题。

    当然,作者也提出了另外一些现象,说明诗歌与时代的关系的另一方面。而在我看来,这正是一个很难发现的本质性问题,而作者的分析也不够深入。

    正如梁实秋在《英国文学史》中一再提到的:

    文学作品只有描述那些亘古不变的人类的最基本的情感、活动,才会万世流芳。

    作者在上文中提到的那些“主题”,自然是可以进行描述的,但需要注意的事这些主题反应了怎样的、更根本的“情感”和“活动”?

    激情算一种“情感”吗?算。但激发这种激情的,有更深层、更基础的情感在。人们反剥削、反压迫,是因为追求更底层的自由——即使他们也许不能意识到、不能去准确地定义这样的“高阶”概念。但他们会从common sense出发——并套用一位最高法官所说的一句话——They konw it when they see it.

    激情和鼓动激发的进一步的情感和运动,不会长久。只有遵从最基本的元规则,并以此出发,才会使得如此激发的情感和运动更为长久。

    文字的缺失

    你永远无法否认,文字的缺失是更严重的问题。

    十几年前,上海有位立波旁友,以“海派清口”闻名一时。我看过他的一些演出,有一个很大的疑问

    很多时候我不知道是一个北方演员夹杂着上海话表演,还是一个上海演员夹杂着普通话表演。这一表演语言基础的缺失,确实体现了上海话在小品(幽默、脱口秀)中的天生劣势。这点,是没有办法不承认的。因此,妄图建立在这个不牢靠的基础上的上海本帮特色必然荡然无存。

    诸位读者老爷不妨将里面的地方指代加以扩大,应该可以理解我的“担心”和我的“判定”。

    那么,在这个问题已经成立的前提下,我们自然要去思考一个更深度的问题:造成这个劣势的原因何在?

    在我看来,有两方面的因素。

    客观来说,中文的文字结构和西文的拼音结构根本不同。拼音文字在创造新的字(和词)的时候,应该是更简单一些。而汉字构造六法(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中,到了现代,在我印象中,只有形声用的比较多(比如在构造元素名称,如“镭”、“铷”等的时候);到了词组的时候,更多地要借助拼接(动宾、主谓等)。所以,一个西文新字(主要是英文新字)引入后,就要拼个新词来指代,至于其中可能存在的subtle loss就只能暂且不论了。

    为什么会有新字的出现?为什么会基本引自英文?

    思想的发展。文字是思想的载体,思想发展了,就会逼迫文字发展,发展出新字来“表示”新的思想。新的思想是新的文字的充分条件。其逆否命题同样成立。

    这也是我一直主张学一门、更多门外语的重要性。

    (今年4月第一次给独墅湖英语角做英文分享的时候,我的题目是The Importance of being polyglot1,其中提到,目前英文中来自日文的词在数量和质量上都强于来自中文的词。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己搜搜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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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命书判定,我今年犯太岁又好像加水逆。所以,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敢“放肆”,安守“本命”。看书应该是其中一个我能稍微放肆一些去做的事情吧?


    1. 这个题目也是一个梗。它来自哪本书名? 
  • 茶山

    茶山

    前两天,北京的表妹给我寄来了两本书,一本是她做编辑的《语词中的历史与风景》(接下来看),另一本就是这本《茶山》

    我对这个作家不是很熟悉,于是查了一下百度:

    雷平阳,男,汉族,1966年7月生,云南昭通人,无党派人士,中国当代诗人、散文家、书法家,一级作家,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中宣部“全国文艺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云南有突出贡献专家, 云岭名家,云南省劳模。

    同时,百度百科也提到,他的作品具有浓厚的“高原性、草根性、家乡性、亲情性”等特点。

    确实,这本薄薄的13W字的小书中,处处散发着以上特点。

    书名《茶山》,说的就是“茶”,也是云南著名的普洱茶。字里行间,我看出的是他对这个茶、这个地方的熟稔和热爱。

    就我个人而言,我不是很喜欢喝茶。家中虽然也有朋友送的各类茶叶,但我从来就不会去泡,平时在家里都是要么喝水,要么喝”不健康“的饮料——这点常为老妻诟病。

    但是,看这样一本书,看出他对茶和茶山的热爱,心里是开心的。

    一样东西,如果只是存在于民间口头传达,或者只是存在文史馆的档案之中,那就是“死”的。

    #50本书

  • 初识哈特曼并好友药师小记

    初识哈特曼并好友药师小记

    #50本书

    其人、其书、其茶

    药师,姓黄名健,好书友也。初识此人,当在2020年8月,至今约略肆年,期间也曾在多个场合碰头、聊天。算是我进入天命之年后,新认识的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更是能被归到好朋友的少数几人之一。

    此人极爱读书。我也许在读书广度上比他略胜一筹,但在读以致用上自愧弗如。当年初识他时,我就说:我呢,太务实,完全没有了梦想,连咸鱼都不如了。只想遁入看书,看点用不上的书。

    当时,药师就和我说,他在翻译哈特曼的一本书,还给我发了一些章节。不过当时的大时代背景,让我实在无暇认真阅读。

    这一拖,就拖到2024年。不久前药师第一时间告诉我,他翻译的《活着的自由》(Freedom to Live)——一本哈特曼的小自传——终于出版完成了。他手上有几本定藏版(多一张有编号的藏书票),可以帮我先留一个号码。最终我选了1997,因为这是2000以内最大的质数。

    今日一早,药师冒雨从园区赶到我家,带上了签名书和他家的自制岩茶——而且是配合书籍出版定制的。亲自上门送书,已经令我有愧,还有好茶相赠,更让我汗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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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有三款:活着、de、自由。连起来契合书名,亦有三解:

    1. 活着的自由。从本质上说,人都有活着的权力,但能否真正自由地活着、自由选择如何活着,是个大问题。
    2. 活着得(dé)自由。活着就要追求自由。我目前还比较乐观,活着必定能得到自由。
    3. 活着得(děi)自由。裴多菲著名的诗句说的应该就是这个道理。

    药师与我落座,窗外正是大雨滂沱,庭院内植被摇曳,室内酽茶飘香,音乐环伺。正是谈书的好时候。

    论书

    这本书不厚,出版的字数只有寥寥11万字上下。我大概下午5点左右开始看,边看边做点摘录,到7点也就看完了。

    这本书是哈特曼为自己以此开宗立派的“价值科学”写的一个核心著述。有趣的是,这是根据他为一家商业保险公司做的讲座而整理的。

    书有三章:小传、价值科学核心、以及应用。个人认为,第二章是最重要的,必须认真地读一下。

    为什么要有“价值科学”?

    这个不难理解。

    自然科学的体系异常稳定、异常完善。从欧几里得开始的公理体系,构筑了我们今天看到的所有科技进步和成果。但同时,社会科学的体系却一直没有一个公理体系存在,就算有一些理论和断言,在我看来,也还离公理很远。

    没有公理体系,我们将只能限于归纳,而无法进行演绎。在这点上来看,有必要为社会科学建立一个公理体系。而在哈特曼来说,研究这个公理体系的核心概念是价值,相应的学问就是价值科学。

    什么是价值?

    哈特曼很早就为“好”(在他的术语中,是“好,Good”,也就是说,哈特曼认为好的东西才有价值)做了个定义,我摘抄如下:

    当一个事物具有它本应具有的所有属性时,它就是好的;换而言之,当一个事物满足它的定义时,它就是好的,也就是说,好是任何事物对其概念或定义的满足。

    他进而解释道,“我们是在一般意义上定义好,这里的‘好’不是道德意义上的‘对’”。

    读到这里,我开始思考。

    首先,不可能存在满足或具有“所有”属性。也就是说,没有完全的“好”。

    其次,如果我们要跳开这样的“好”还会成为道德上的“不好”的陷阱,那么这个定义需要完善:不仅要满足定义,而且定义所规定的所谓属性必须是自洽且正反馈的。

    这样一来,恰好能回答哈特曼在之前提出的问题:如果邪恶能被如此有效地组织起来,为什么良善却不能?有什么理由让高效率被世界上的恶势力所独占?为什么组织“善”如此艰难?为什么在历史上,好人似乎从未像坏人那样拥有那么大的权势?

    权势,从来不是通过什么系统、规则赋予的,而是通过遵从规则而获得的。

    善不需要组织,它是自组织的,因而最终一定会强大;恶的强大,永远是暂时的。

    同时,这也再次印证了我多年前评点《北京折叠》的断言

    (时常重复自己,不是一件好事,只能说明我老了。)

    实际应用

    说实话,在哈特曼讲到这个理论的实际应用时,我有点失望。当然,这毕竟是他1963年的作品,这60年来,科技带来的社会发展是在太大太大。

    比如,在实际情境中,存在即使知道如何做也不能如此做的问题。“每个组织都会面临压力和紧张状况,要想妥善处理这些状况,只有依靠那些能够挖掘内在资源的个体……你的管理级别越高,就越有必要运用你的内在大我”。

    在我看来,这是不现实、也是很不安全的。

    不现实:你能到了一个很搞的管理级别,大部分情况下,你是放弃了内我,而委身系统的结果。所以,你已经没有内我可以运用。

    不安全:依赖一个个人,最终还是回归了“青天大老爷”的套路。在这点上,我永远执着于自组织、自相似向上、向下负责的思路。这个思路,来自GEB和混沌理论。哈特曼如果能多活10年,他应该就能充分接触到这些新的自然科学,从而进一步提升他的理论吧。

    后记

    此次和药师畅聊,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实质性成果。我们都自我满足、恬不知耻地认为,我们读的书、想的事已经够多够高,但毫无商业前景,只能依托初心,继续读书,自洽地碌碌无为罢了。

  • 记一次英语的分享

    记一次英语的分享

    4月20号的时候,我应邀用英语做了一次关于英语学习的分享,题为The Importance of Being Polyglot。

    (在为我的演讲取名的时候,我特意借鉴了王尔德的那本小说名字The Importance of Being Earnest,也算是“调皮”一下。)

    说实话,我没想到当晚来了那么多人!大朋友、小朋友、老朋友、新朋友一下子来了30多个!可见,大家学习英语的热情还是非常浓厚的。

    在准备分享材料的时候,我在几个微信群里做了一个小小的调查:你为什么还想学英语?一共有52个人提交了106个回复:

    • 34%是为了工作
    • 24%是为了信息
    • 19%是为了娱乐
    • 23%是为了学习英语本身

    英语的支配地位

    从目前来看,英语的支配地位还是明显的,无论是在线上还是线下。特别是在线上,根据[这个调查](https://www.statista.com/statistics/262946/most-common-languages-on-the-internet](https://www.statista.com/statistics/262946/most-common-languages-on-the-internet/),英语使用量达到52.1%,遥遥领先第二位的西班牙语(5.5%),而中文只能排在第13位(1.3%)。

    而且,在我看来,“英语”的世界更加的THINK一点。

    THINK是我在学校里看来的一张标语,是用来教育孩子们在说话前需要思考的几个问题,非常言简意赅:

    在座的各位也都非常同意我的判定。

    在讲到如何判定”Is it True”的时候,我顺便发散了一下,给大家讲了一下所谓的“哥白尼原则”。

    哥白尼原则

    所谓的“哥白尼原则“,简单说就是,任何一个观察者都不会处在一个特别的位置。(见相应百度词条

    在历史上,运用这个原则做出过一个著名的预测,也就是柏林墙的倒塌。

    以下来自百度词条:

    20世纪末期,美国科学家、普林斯顿大学的教授高特(J. Richard Gott)根据哥白尼原则,发现了一种非常有趣的、基于概率学的科学预测方法,用它可以预测世间任何事物的存在时间。 1969年,高特在参观柏林墙的时候,曾对他的朋友艾伦(曾任美国天文学会主席)说:“我估计这座墙最多还能存在24年。我现在并不清楚它为什么会倒塌。我只是预测它的寿命超不过24年。当然,我也有可能是错的。”在当时,世界上没有人会相信高特的这个预测。可是,在高特作出预测后的20年,即1989年,柏林墙被推倒了。

    在互联网上,你会随时接受到很多消息。其中有不少消息是如此惊人,而且你还是“最早”地听到这样消息的人,以至于你需要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如此特殊,所以我总是能比其他大部分人都更早地知道这样的消息呢?

    如果你知道哥白尼原则,你就会知道,这样的概率不是没有,但很小;总是如此的概率就更小了。因此,一般而言,这样的消息是虚假的可能性就反而非常大。

    语言的产物代表了时代精神

    众多的文化产物中有着语言不可磨灭的痕迹:小说、电影、歌曲乃至脱口秀都是如此——它们都是依托一个特定的语言而形成的。

    在我看来,这些产物代表了一种时代精神(Zeitgeist),也正因为如此,这些产物才得以流传(至少一段时间)。

    我们有多少历经时代演变,还历久弥新的产物留存呢?我在现场提了这个问题,大家也非常踊跃。我也向大家推荐了我最喜欢的歌手(Pink Floyd和专辑The Wall)和最喜欢的电影(Ben Hur)。

    汉泾浜

    为了更好地说明语言的产物代表了时代精神,我将话题一转,提到了“汉泾浜”。

    有一段令人忍俊不禁的对话如下:

    “Hi Johnny, 公司最近lay-off人没有?” “快了,快了,从day one开始,我就知道这家公司有problem, 像是限制使用conference call, you know, 到处都是crisis, 我真不知道我还能survive多久?” “这种事,worry也没有用,我们是on the same boat, sooner or later, 我这家公司也会announce, 在美国工作就是这样,没有job security, 反正这种事,you know, who knows?”

    (来源:https://www.angelfire.com/me/williamlong/art/zwzt/yangqb.htm

    我们为什么会说起了汉泾浜?书友们纷纷发言,总结出了很多原因:

    • 这是因为外语的影响力
    • 在母语中没有对应的词
    • 也就是在母语中没有对应的概念
    • 更体现了某种语言的“发展”程度,也就是其经济、科技、文化的发展程度
    • 更是一种文化优越

    英语对日语和汉语的借用

    当然,任何文化上的影响都必然是双向的。我们又接着讨论了英语中来自日语和汉语的外来词。

    很显然,日语对当代英语的影响力已经超过了汉语。这固然有一些语言本身的因素(比如日文更像西方语言那样是拼音文字),但不是更体现出日本文化的某种“先进性”么?

    学习语言本身就是回报

    学习语言本身就是回报。在我学习英语这么多年,学习西班牙语快3年后,我是非常认同这一点的。

    同时,学习外语能帮助我们缩小上文提到的那种差距。

    但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对某种语言(比如自己的母语)熟悉到了一定的程度,在享受这种语言的优势和长处的同时,也会被这种语言的劣势和弱点束缚,进而影响了自己的思想。

    (在这点上,到目前为止,我还只是有一个概念,还没有认真地研究下去。)

    如何学习语言

    我没有别的好方法。相比我那时学习英语,现在的学习条件应该说好了很多:各种书籍、各种文化产品、各种APP……

    只要你想学,就一定会坚持,就一定能学好。

  • 地理中没有“我”

    地理中没有“我”

    我自己更喜欢罗伯特·卡普兰的另外一本作品《The Revenge of Geography》(我喜欢直译为《地理的报复》)。正如这本书的小标题所言,作者写作的目的是:让我们知道“地图能让我们知道未来的冲突是什么,以及如何与命运抗争。这本书有中译本,名为:《即将到来的地缘战争—— 无法回避的大国冲突及对地理宿命的抗争》,豆瓣评分7.5。

    《荒野帝国》写作时间更早,成书与1998年。很多人评论的时候,都会自然提到这个时间:一本差不多30年前写下的书,在当今还有如何的意义?

    2018年10月,我翻译完了《日本权力结构之谜》,写了一个后记,其中提到,在接到这个任务后,

    我有一个很大的疑问:中信一向以出版“昨天写完”、甚至是“明天写完”的书出名,为什么想到翻译出版一本写在30多年前的关于日本的书呢?

    我自问自答:

    世界是复杂的,也是简单的。人类社会发展的基本原则无非那么几条。通过回顾历史,从中归纳、总结出对现时仍有用的内容,对进一步向前具有重要的意义。

    总体而言,这段话也同样适用于《荒野帝国》。只不过,《日本权力结构之谜》偏重历史,而卡普兰是个地理专家。

    简单粗暴地说,地理就是一个地名。但是,一个地名如果不为我们所知,就不是地名,我们也不会对这个地名加以任何关注。而我们关注的地名往往和一个人物、一个事件关联。

    讲到卢比孔河,就会想到凯撒以及他那句豪气干云的Alea Iacta Est!;讲到滑铁卢,就会想到拿破仑和他之后的被流放;讲到普林斯顿,就会想到爱因斯坦和哥德尔……

    因此,从这个角度看,地理和历史又是紧密缠绕在一起的。

    我给《荒野帝国》打了3分,因为我对这本书的写法不是很满意。

    套用“大历史”这个名词,我更喜欢看“大地理”。卡普兰的《地理的报复》就是这样的写法:人类对抗地理宿命的过程就是历史

    《荒野帝国》从《地理的报复》所讨论的地理层次下降了一层:他不看世界——于是讨论对象是一个个国家和地区,而是看美国——于是讨论对象变成了美国的一个个州和(更多情况下是)一个个城市。

    地理变成了当地的地貌,人物和事件变成了当地的人物和事件——这对普通外国人来说,实在太遥远,以至于无法共鸣、无法共情、也无法推理了。地理中不应该有“我”,否则就是方志了。

    但就此否定这本书的价值还是太武断了。在两个层面上,这本书有着其意义:

    1. 时间层面。一般而言,25-30年正是一代人(one generation)的时间。当年发生的事情,现在正是开始有了ripple effect的时候。这不是美国独有的现象,而是所有国家都有的现象。所以,25-30年后,我们会看到中国现在发生的事情所产生的影响。
    2. 自相似层面。美国的联邦体系,充分体现了基于并导致自相似的自组织。普通人无法完全掌握政府运作的机理,但通过身边自己比较熟悉的人、事,加上一丢丢的推理,完全可以推想更大更高层次的运作。虽然有些地方“由上到下”地统治,有些地方“由下到上”地运作,但“窥一斑而知全豹”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我其实很期待卡普兰这位已经70多的老头,再回头走一遍他在当年走过的路径,看看他当年的一些判定是否应验。要知道,他在《地理的报复》里提到的一些判定,若干年后都被证明是对的。

  • 叫魂

    叫魂

    我看这本书,是想印证一些问题和一些近期的现象。那么我是不是有了收获呢?

    简介

    《叫魂》是美国著名学者孔飞力(Philip Alden Kuhn,1933.9.9——2016.2.11)为数不多的大作(另有《中华帝国晚期的叛乱及其敌人》等)之一。

    这本《叫魂》,出版于2014年,如今已经印刷了32次。平均每年要印三次。此书受欢迎程度可见一斑。而该书豆瓣的评分高达9.2分,亦可见其受认可程度。

    年初二的时候,太太和我走到网红书店先锋书店,就顺手买了一本,很快就看完了。

    故事梗概

    1768年(乾隆三十三年),江南一带出现了一个“可大可小”——为啥说可大可小?我稍后再说——的现象:

    据民间报道,有一些可称之为“无业人员”的人——主要是乞丐和僧人——伺机(往往通过喷洒迷药)割掉人的辫尖,(据说是要)从事一些危险至极的“妖术”。而被害人往往出现健康问题、严重的甚至会昏迷乃至丢掉性命。这一类行为被民间“恰当地”称为“叫魂”。

    民间的反应

    民间的反应有两个趋势,在我看来都很”常规“。

    一个常规的反应,自然是:防卫、举报、私刑;而另一个常规的、也是在中后期出现的反应则是:利用、中伤、陷害。

    应该说,对于“广义”上的叫魂,民间并不陌生。民间早就习惯了人会“丢了魂”的说法。小孩子“失魂落魄”后,民间有一些流传已久的仪式和做法,试图将孩子的魂叫回来,而且据说往往颇有效果——虽然很难由此建立直接的因果关系。这种形式的叫魂,作用是积极的,也是将魂叫”回来“的过程。

    而被举报的“叫魂”则是恶意的。据称,这些无业人员或出于自己的不可告人的目的,或受人指使(在金钱和胁迫的作用下),剪掉辫尖是为了进行一些举动,窃取人的魂并进而将其附在纸人上,从而实施诅咒、盗窃等不法行为。这种形式的叫魂,目的是恶意的,更是将魂从人身上叫“出去”的过程。

    因此,从个人来说,要进行恰当的防卫,并积极地向官服举报任何可疑的线索,甚至不妨对被抓现行的所谓“罪犯”处以私刑泄愤。

    随着官员以及最终皇帝的介入,第二种反应也就自然产生。

    正如书中提到的(p284-285):

    作为现代中国的前奏,叫魂大恐慌向中国社会的观察者们凸显了一个特别令人难过的现象:社会上到处表现出以冤冤相报为形式的敌意。 …… 一旦官府认真发起对妖术的清剿,普通人就有了很好的机会来清算宿怨或谋取私利。这是扔在大街上的上了膛的武器,每个人——无论恶棍或良善——都可以取而用之。在这个权力对普通民众来说向来稀缺的社会里,以“叫魂”罪名来恶意中伤他人成了普通人的一种突然可得的权力。对任何受到横暴的族人或贪婪的债主逼迫的人来说,这一权力为他们提供了某种解脱;对害怕受到迫害的人,它提供了一块盾牌;对想得到好处的人,它提供了奖赏;对妒嫉者,它是一种补偿;对恶棍,它是一种力量;对虐待狂,它则是一种乐趣。

    这是对第二种“自然”反应的最好解释。

    官方的反应

    官方的反应首先是出于其被赋予的职责,然后也是出于其被赋予的职责。

    无论是怎样的政府,“爱民护民”都是不二的原则。所以,地方官一旦接到如此的举报,一定要严肃对待,认真调查,抓捕嫌犯,严加审讯,澄清真相,消除恐慌。这是他的职责。

    但是,地方官毕竟与一般百姓不同。他受过严格的教育,对事理的分析更有着远超平民的判断力和逻辑能力。所有的所谓“叫魂”案件,只需稍加分析,总有一级地方官可以判断出:不存在被剪了辫子与失魂的关联,也没有严格的因果链证明后续的各种妖术与丢魂丧命有着关系,更不用说还有什么“教主”之类的人在背后策划者惊天的谋反。更不会与小民那般有着“切身”的担惊受怕,害怕这样的举动发生在自己身上。但无论如何,“爱民护民”——即使他们再怎样看不起这些草头百姓——是他的职责。

    但是,他只是整个官僚体系的一环,只是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一旦皇帝出于种种原因对他(们)的处理不满,(由于皇帝的干预而出现的)非常规官僚体系中的运作要求——周雪光所说的“运动式”管理——将超越官僚体系中的常规运作,向上负责就成为官僚们的唯一选择。瞒报或者做出皇帝不赞同的”轻微“处理的性质不再是渎职那么简单,而是”欺君罔上“。

    因此,出于其被赋予的职责的更深层的性质——他的官职是皇帝赐予的,自然也可以被皇帝拿走——他的选择其实只有一个。

    皇帝的反应

    在中国历史上,清朝是所谓“异族”统治“汉族”的一个皇朝。皇帝是异族的代表人。

    所谓的统治合法性必须体现在两个方面:“我”比明朝的皇帝好;“我”能让人民活得比明朝好。

    到了乾隆年间,“反清复明”已经已经成为“过去式”,不再是一个令人兴奋的话题。但满人汉化已经不可逆转。同时,社会的一般性问题(人口暴增、阶级分层等)也开始摆上了台面。

    另外,清朝建立伊始,就强迫所有人剃头留辫,作为对清朝“效忠”的一个前提。

    “叫魂”事件中,剪去辫尖这个行为就变得特别有含义了。

    从自然角度说,人的头发可说是人身上最“没用”的器官了——倪匡曾经有一篇科幻小说《卫斯理·头发》,其中异想天开地提到了头发的作用,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看看——但却被清朝的皇帝赋予了一种政治含义:对清朝的“宣誓效忠”。

    如果你是一个反清复明的人士,你剃不剃头呢?如果你拒绝做出这一显然的行为,那么风险太大,很大可能活不到你讲出“反清复明”这四个字,还可能连累周边人,并受到举报;如果你剃头呢?那么你已经被“阉割”了一次。通过这样的一个手段,皇帝将你至少在某个层面上降到一般人的地步。

    (关于长发、短发、光头的象征意义,书中第73页有个脚注,引用了艾德蒙·李奇的研究。)

    弘历必须非常小心地处理这个事件:他必须迅速处理这个事件,找出(如果有的话)真凶和幕后主使(“既要”),同时不能引起任何与“叛乱”有关的联想(“又要”)。另外,他还想通过这件事情的处理,考察下属的能力(“还要”),并保证皇权在必要的时候不至于不能介入(“更要”)。

    这就是弘历在处理叫魂事件时的终极思路。

    弘历其实相信,百姓大众是轻信的,一有政治危机或天下大乱的迹象,他们就会惊恐万状,作出暴力的反应。在我们的故事中,弘历的这种信念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现出来,并决定了他那种只要有可能便避免承认存在着谋反与妖术的政策。这种信念甚至还影响到了官方内部文件所使用的语言——似乎仅仅提及某一罪恶便会在实际生活中造成这一罪恶的发生。于是,作为一种常规,这也意味着即便是对那些最不寻常的威胁,也不能不用最寻常的语言来加以描述。如果我们可以从弘历的恐惧中判断出公众的情绪的话,则我们不能不说,这种情绪是变化多端极不稳定的。在1768年妖术大恐慌发生的过程中,弘历的恐惧或多或少地始终存在。在我看来,这就是为什么在妖术大恐慌初起时,弘历甚至在与清廷高级官员的秘密通信中也避免提及削发令遭违反一事的原因所在。(p82)

    贯穿始终,弘历的要求是:“毋纵毋苟”。但“至于在这样一场凶猛全面的清剿中如何才能避免伤及无辜,弘历把这个问题留给他的各省官员去伤脑筋了。”

    官僚体系有着常规权力,这是一种来自君主的授权;但弘历必须保证,他才是那个最终能实施“专制权力”的人。“运动式”管理的发起,从而完成对常规权力的override,这个人只能是弘历他自己。

    当然,这种专制权力的实施,必然会受到常规权力的抵抗。书中的265页提到了官僚们应对专制权力干预的四种方法:忙而不动;转移视线;统一步调;常规化。这也是弘历最为不满的,因为对他来说,这直接就构成了“欺君罔上”,但弘历也更为清楚地知道,只要这套官僚任命的体系继续存在,那么这些“抵抗”就是其自然的属性而与个人无关。


    作为一个历史学家和汉学家,孔飞力的观察是新颖、细致、深刻的。

    在本书的结尾,孔飞力提纲挈领地进行了总结,我认为这段文字非常有力和警醒:

    我并非建议,在这里存在着对于专制权力的某种“宪政”制衡。没有任何可靠的途径可以使清代君主受制于法律,也没有任何可靠的法律可以让一个君主必欲惩罚的人得到保护。……但在某些极不寻常的情况下,处于最高层的官员们显然仍可能运用某些为任何政府都必须遵守的最高准则来限制君主的专制权力。要做到这一点,他们就不能把自己仅仅看作是为某一特殊政权服务的臣仆。这样的自信,只会存在于那些相信自己是文化传统当仁不让的继承者的人们身上。在中国帝制后期的政治生活中,即使在最高的行政层次,具有这种胆识的人士已属凤毛麟角。一个半世纪后,当帝制垮台而滋养这种精英自信的社会和文化制度也随之崩溃以后,这样的胆识也就变得更为稀缺了。 没有人会哀悼旧中国的官僚制度。即使按照当时的标准,它所造成的社会伤害也已超出了仅仅压碎几个无依无助的游民踝骨的程度。但不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它的特性却可以阻挡任何一种狂热。没有这样一个应急的锚碇,中国就会在风暴中急剧偏航。在缺乏一种可行的替代制度的情况下,统治者就可以利用操纵民众的恐惧,将之转变为可怕的力量。生活于我们时代的那些异见人士和因社会背景或怪异信仰而易受指控的替罪羊,便会成为这种力量的攻击目标。 ——没有什么能够伫立其间,以阻挡这种疯狂。

    本书书评毕。

  • 超有味博弈论

    超有味博弈论

    这本书购于2014年,我在10年后随手翻看了一下。

    原因有二:

    1. 我记得,这本书是老彼得第一本基本全部看完的非文学类书。我打开书,能看到他学我的样子,在上面划了不少地方,而且划线部分出现在很后面。
    2. 纳什均衡是很能让我着迷的一个概念。我想了解多一些。

    不过,没能达成第二个想法。

    首先,这本书可以说是拼凑而成,质量极差。豆瓣至今仍然没有评分,也证明了这点。

    第二,没有对理论的探究和哪怕是最基本的数学分析,只有一些基本的例子——这在任何讨论博弈的书中都会出现,而且也是不会错的。而引用的一些例子,离谱到了极点,根本无法提现博弈论的内涵。最后,成了职场生存指南,也是我没想到的。

    所以,只能说很失望。

  • 尼尔斯、莫顿、阿卡……

    尼尔斯、莫顿、阿卡……

    (这是50岁后读50本书的第51本。家中藏书目录可以在线上浏览。如果你想让我读那本书,可以留言。如果我觉得你的建议不错,我会抽出时间安排的。)

    尼尔斯、莫顿、阿卡……这些都是我小时候非常熟悉的名字。它们都来自一本小人书《尼尔斯骑鹅旅行记》。我看了下这本书的藏书信息,是2007年3月的时候买的。那时老彼得正好要准备上小学了。我不记得是不是和他一起读完过这本书,但应该是一起看完了根据这本书改编的电影。(这里有动画可以看,1980年的作品。)

    这本童话小说由瑞典作家塞尔玛·拉格洛夫(Selma Lagerlöf)创作,讲述了一个男孩尼尔斯因为行为不端,得罪了小精灵而被变小,随后骑着家鹅莫顿跟随由阿卡领头的雁群旅行穿越瑞典的故事。

    这个故事充满了冒险、奇幻和瑞典的文化元素,深受读者喜爱。塞尔玛·拉格洛夫因此作品获得了1909年的诺贝尔文学奖,也是到目前为止唯一一本获得诺奖的童话作品。

    值得一提的是,这本书的写作,是20世纪初期,作者应瑞典小学教师协会的委托,而写的“一本关于瑞典的、适合孩子们在学校阅读的书……一本富有教益、严肃认真和没有一句假话的书”。也就是说,在某种意义上,是一本教科书——至少是一本有分量的辅助教材。

    现在回头看,里面提到的瑞典的人文地理如今必然有了很大的变化,哪怕是一些传说故事,看起来也”稀松平常“。所以,我今天回头去看这本”小人书“意义何在呢?

    引发我更多思考的,是那样的一种开放、自由、不设限而充分授权的教育理念。这样的理念,即便在如今,也是很珍贵的。

    最近学校不太平。我看到的新闻是所有高中都“突然”放假了。后面的原因,我不愿也不敢去探究。

    之前我在老彼得大学毕业后,写过老彼得这10几年来的求学过程,看得出来,他那时的小初高阶段根本没有那么卷。虽然这和他最终选择出门读书有一定的关系,而且他在大学的4.5年里也十分辛苦,但我可以很有信心地说,他没有经历那么卷的状况。

    去年大概10月、11月的时候,应西浦的邀请和另两位苏州教育界的专家作为嘉宾,参加了一个主题为”内卷时代家长如何不焦虑“的活动,面向的对象是西浦比较年轻的校友。

    一位专家提到(大意):苏州现在,到小学毕业阶段,其实还是非常“不卷”的。所有学科的老师都非常注重全面的素质培养和心理建设,努力让孩子们快乐健康地前进。但是,她也提到,这样的一种环境到了某个特定阶段(最晚不超过高一),就没有了。

    我大概提到:如果把“卷”定义为“努力”,那么其实大家都知道,不“卷”是不可能的。任何成绩的获得,都需要通过不懈的努力。但问题在于,卷什么?如果我们不能有多条通道,多个成功的定义,多种选择的自由,那么我们只能在标化成绩上卷了起来。

    定义一旦固定,那么通道也就唯一,也就没有了选择。我们丢失了Voice-Choice-Ownership中的起点Voice,于是也就根本谈不上后续的Choice和Ownership了。

    ========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即以高中后的变化以及进入社会后作为两个人生节点,我看到了“自相似”的不再。这样的后果是严重的。试浅浅论之如下。

    1. 从小接受的是比较开放、自由的教育,教育的内容也是鼓励开放、自由。
    2. 中断一:进入高中后,教育变得封闭、僵化,但教育的核心仍然会是鼓励开放、自由。
    3. 中断二:进入社会后,社会同样封闭、僵化,但此时的学生(应该说是新进员工更恰当)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体系,根本不能接受如此的状态。在自我反思和社会鞭打的双重冲击下,躺平恐怕就是唯一的出路了。

    所以,内卷到最后却是躺平——这个进程是无法自洽的。

    这真的是我们的教育要追求的目标吗?

    ==========

    春节将至,年关已近。大家好好过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