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传奇集》是我去年底买的书,零零碎碎地看了一点。卷一之第三篇《离魂记》我觉得很有意思。

全文摘录如下:
离魂记
[唐]陈玄祐撰
天授三年(注:690-692年是武则天时年号),清河张镒,因官家于衡州。性简静,寡知友。无子,有女二人。其长早亡,幼女倩娘,端妍绝伦。镒外甥太原王宙,幼聪悟,美容范。镒常器重,每曰:“他时当以倩娘妻之。”后各长成,宙与倩娘常私感想于寤寐,家人莫知其状。后有宾寮之选者求之,镒许焉。女闻而郁抑;宙亦深恚恨,托以当调,请赴京,止之不可,遂厚遣之。宙阴恨悲恸,决别上船。日暮,至山郭数里。夜方半,宙不寐,忽闻岸上有一人行声甚速,须臾至船。问之,乃倩娘徒行跣足而至。宙惊喜发狂,执手问其从来。泣曰:“君厚意如此,寝梦相感。今将夺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将杀身奉报,是以亡命来奔。”宙非意所望,欣跃特甚。遂匿倩娘于船,连夜遁去。倍道兼行,数月至蜀。
凡五年,生两子,与镒绝信。其妻常思父母,涕泣言曰:“吾曩日不能相负,弃大义而来奔君。向今五年,恩慈间阻。覆载之下,胡颜独存也?”宙哀之,曰:“将归,无苦。”遂俱归衡州。既至,宙独身先至镒家,首谢其事。镒曰:“倩娘病在闺中数年,何其诡说也!”宙曰:“见在舟中!”镒大惊,促使人验之。果见倩娘在船中,颜色怡畅,讯使者曰:“大人安否?”家人异之,疾走报镒。室中女闻喜而起,饰妆更衣,笑而不语,出与相迎,翕然而合为一体,其衣裳皆重。其家以事不正,秘之。惟亲戚间有潜知之者。后四十年间,夫妻皆丧。二男并孝廉擢第,至丞尉。
玄祐少常闻此说,而多异同,或谓其虚。大历末,遇莱芜县令张仲规(注:原文为“(左)先(右)见”),因备述其本末。镒则仲规堂叔,而说极备悉,故记之。
这个故事很有意思。一方面,它讲述了一个很美丽的爱情故事,有情人终成眷属,双子登科;第二方面,它也体现出唐朝女子敢爱敢作为的优秀品质;第三方面,这个故事很惊悚,特别是最后两个倩娘合体的情景,既视感十足。作者尤其强调“室中女闻喜而起,饰妆更衣,……其衣裳皆重”,读来令人不寒而栗。
所谓“Out of Body Experience(简称OBE或者OOBE)”是现代医学还不能完全解释清楚的一种体验,玄幻小说中,高手常常有“元神离体”的本事,一些宗教的高僧往往也能神游八荒而身在原地。我的第一本译作《缠绕的意念》中,作者用量子力学中的“缠绕”解释了所谓的“千里眼”、“远程感知”,但像这个故事一般,倩娘不光是出现了“缠绕”,而且还与王宙生下两子,就很难用缠绕来解释了。
文学作品中,类似的一个例子大概可以说是卡尔维诺《我们的祖先》中的那篇《分成两半的子爵》。在《离魂记》中,留在家中的倩娘神志不清,重病缠身,可以认为是“恶”的代表;与王宙私奔的倩娘想来应该是“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可以认为是“美”的化身。两个倩娘最终合二为一,这才是The circle is now complete. 此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