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发表了《230912.不可对文字进行一阶求导——从〈甲申三百年祭〉说起》一文,果然如药师所言:“@肾上(aka 老彼得爸) 数学可能会挡住不少读者吧”,阅读量惨不忍睹。
所以,我郑重说明:本文不含任何公式,也不是在谈数学。我只是只是找个类比,并试图在构造上有一些数学的美。
文字对时间的二阶导数
文字对时间的二阶导数,就是想知道写下这些文字、或者没有写下另一些文字的人,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又想表达怎样的立场?
这是语文课上传授的一项技巧。不过,当年的我在这上面一直拿不到很高的分数,连带着老彼得也在这项上面常常失分。
中国历代的文字,向来“春秋笔法,微言大义”。短短一个“郑伯克段于鄢”的六字标题,其中隐藏了多少“内涵”?
书[^1]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
为什么孔夫子要说”郑伯克段于鄢“?共叔段不遵守做弟弟的本分,所以不说他是庄公的弟弟;兄弟俩如同两个国君一样争斗,所以用“克”字;称庄公为“郑伯”,是讥讽他对弟弟失教;赶走共叔段是出于郑庄公的本意;不说出奔,是责备庄公的意思。[^2]
乖乖,这六个字除了最后两个字之外,前面四个字可以洋洋洒洒地解释一大段。
文字可杀人,此言不虚也。
不过,也有“计算错误”而出现了莫名的结果,试举一例。
家里藏有一本很特别的《〈论语〉批注》。此书出版于1974年11月,作者是北京大学哲学系1970级工农兵学院。
就拿《学而》来说吧: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当时的批注是这样的,摘录如下:
【批】孔丘创立的儒家学派,不仅是一个反动的思想流派,主要还是一个反动的政治集团。为了复辟奴隶制,阴谋篡夺鲁国新兴地主阶级的政权,孔丘从鲁定公初年(公元前509年)开始,便开坛设教,广招弟子,大肆宣扬他那套反动说教,大造反革命舆论,拼凑反革命队伍,积蓄实力,窥测方向,等待时机,以求一逞。“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是叫他的门徒专心致志地学习礼、乐、《诗》、《书》,把自己训练成复辟奴隶制的帮凶。“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是要他们拉拢来自远方的反革命党羽,扩大反革命组织。“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是说不要怨恨执政者不任用自己,要善于搞韬晦之计,耐心等待有利时机到来,大干一场。
呜呼!此类二阶导数,以时人之虑断古人之心,其与削足适履何异哉?故古之大贤云,可能的话不要思考,万一思考了也不要写下来,写下来了也不要拿去发表。
文字对时间的二阶导数,就是要知道于其时,此文字(即便表述了事实)表述的“判定”是否是“光滑”的,不会出现“巴黎铁塔翻过来再翻过来”的颠覆。
写下来的文字是一种,还有没有写下来的文字。既然我这篇文字从甲申三百年讲起,也就肯定要提到另一本中国文学史上的巨作,那就是姚雪垠的《李自成》。此书十卷本,300多万字,乃是中国文学史上不多的宏幅巨制。
《李自成》一书的第七卷《洪水滔滔》和第八卷《崇祯皇帝之死》有很大的跳跃。第七卷主要是讲述开封之围,也讲到了袁时中的叛变和慧梅之死。其结尾是:“到了!到了!神医到了!”让我对慧梅是不是真的死了产生了一些疑问,也真心的希望慧梅这么一个好姑娘能死而复生。
而第八卷开篇却是:在李自成去米脂祭祖期间…… 作者对此有一个脚注:
甲申初春——崇祯十五年秋,洪水淹没开封后,李自成决定另找一个立足地,遂于十二月初攻入襄阳。翌年三月,李自成亲往樊城,杀了罗汝才。从此各路义军远避李自成,不敢再同他合作。五月,他改襄阳为襄京,成立临时中央政府,国号“新顺”。 八月,明督师孙传庭在崇祯屡诏切责下,率兵出潼关。义军不断以弱兵诱敌;孙传庭因“胜”而骄,逐渐陷入包围,并被截断粮道。九月,义军于颊县大败明军,孙传庭率残卒逃回撞关。河南总兵陈永福投降。十月初六日,义军攻破潼关,孙传庭死于乱军中。十一日,李自成进入西安。遂定国号为“大顺”,改西安为长安,并健全了中央政府。十一月中旬,李自成回米脂祭祖。以上内容未及详写,有些情节将在以后的章节中以插叙、倒叙的方式出现;而本卷则从十二月中下旬写起,很快进入崇祯十七年春天的场景。
为什么作者要进行这样的处理?
历史本身并不会因为我们写这个而不写那个发生任何变化。它是一种客观实在的真。但是,历史是如此复杂、如此多面、如此庞大,我们每个人在客观上都是那几位摸着象的盲人;而主观上我们都有一些心灵深处极为娇嫩的地方,因回顾历史而觉得会触动这些娇嫩的地方而选择了回避这段历史。
因此,我们理解到的历史虽然都基于那个客观存在的真实的历史,但是各人内心的解读却都不一样,要写下来的文字则更是不同。
在浩如烟海的文字中,我找到了这一部分文字,一则是因为这部分文字本身的素质:权威性,优美性;另一方面又是我主动的选择。以我的一己之思维反过来诠释作者当初的想法,肯定会谬以千里。但是,这不能妨碍我们去做这件事情:把这些文字对时间进行二阶求导。
历来文字省笔、曲笔都大概可以归结到那么几个理由:
- 要描述的东西为大家熟知,即使不写大家也能了然于胸;
- 要描述的东西为当时的社会环境所不允许,不接受,比如一些露骨的色情描写,为尊者讳等;
- 要描述的东西不重要,特别是与其他要描述的东西相比的时候;
- 篇幅限制;
- 忘记写了……
那么,姚雪垠没有去写这段开封之围以后,李自成米脂祭祖之前的历史,是因为什么呢?
既然是写历史,就不能假定大家对这段历史都已经熟知,所以我们应该排除第一个原因;而这段历史本身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襄阳是如何攻下的?罗汝才(曹操)又是因为什么被李自成所杀?新顺朝、大顺朝的建立是怎样的?和孙传庭的战斗又如何开展?陈永福为什么投降?这些问题,无一不是重要的问题。所以我个人倾向于姚雪垠不会因为这段历史不重要而忽略不写。
而《李自成》一书既然有了10部,篇幅已经轰然拉开,篇幅限制一说也不怎么站得住脚;忘记写更是滑稽……
那么只有一个理由,就是避讳,或者有明确的指示要求他不写。
可见,“写”或“不写”都有很多东西值得去发现。而且,这也不是简单地问一句“作者这么描写是要表达怎样的心情?”
要真正回答”作者为何这么/不这么写“,需要对当时的人文、社会、经济、环境……各方面有非常深入的了解。而如果我们去深入了解这些东西,又必然会受到我们看到的有关当时的文字的挑战:如果我们连看到的有关当时的文字的一阶导数都还没有求出来,又如何凭借这些文字去思考“作者为何这么写/不这么写”这个有关二阶导数的问题呢?那不是缘木求鱼了吗?
所以,要求二阶导数,必须先要求一阶导数。数学如此,文字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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