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典物理中,在不考虑任何其他因素的情况下,一个小球从一侧山脚沿着山坡通过山顶滚到山坡的另一边去的话,它的初始动能有一个最小值,否则小球只能来到这侧山坡的某一点后,失去速度然后回头滚回来。
但在量子物理中,存在着所谓的“量子隧穿效应”(Quantum tunneling effect)。一个“小球”即使所具有的能量低于“山坡”的位势,这“小球”也可以概率性地穿越到山坡的另一侧去。

多年前,我曾经评论过杨绛先生的《洗澡之后》,题为《任性的杨先生的任性》。其中提到:
对一个作者的喜爱,往往不一定要喜欢他/她的每部作品,到了一定时候,就是“收藏”——我们大多数人不会有机会与我们仰慕、喜爱的大家进行面对面的交流,或者书信上的交流,于是不免“得意”于说一句:他/她的作品我都看过。再不济也能说一句,他/她的作品我都有收藏。
自然,我对余华先生是喜爱的,所以第一时间购入了这本“暌违八年”后的新作,并在第一时间看完了。
我是一个很俗的人,看小说总要总结一下:我能从这个故事中得到什么教益?或者,作者想要我得到什么教益?
看完《文城》后,我却没有法子找到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文城》的故事发生的年代离我们太远了,就如同我在评论《巨人传》时写道:
看完后的第一感觉就是好像没有看过这本小说。我实在是总结不出什么头绪或者“中心思想”,甚至那些曲承转合的隐喻也不再有当时那样的犀利。
仁?林祥福对小美可谓仁。但却是很憋屈的仁,不是那种大“仁”。
义?田大五兄弟对林祥福、陈永良与林祥福之间的兄弟情、陈耀武跑去同为肉票而被割了一只耳朵回家的王先生那里上课,可谓义。
礼?没有体现。那个年代真可谓是“礼乐崩坏”的年代。
智?没有体现。
信?比如林祥福带着百家千里寻妻;小美两次回到阿强身边而阿强一直在等小美……但这后一种“信”让我感到很无奈。
那么我们换个角度。文城是什么?
不知为何,文城让我想到了灵山。这两个地方在地图上都不存在,但确实有着人们寄托的一些东西。对林祥福来说,这是“最接近”小美和阿强说话口音的地方,因此对他来说,这里是他最有机会找到小美的地方。
(说句题外话,余华在这里设置了很强的悬念,一直到了《文城·补》才解开这个谜底:溪镇就是“文城”,“文城”就是溪镇,而且小美和阿强同时也在此地。不过,林祥福如此着意地寻找这两人,却没能找到也是很奇怪。)
林祥福对此地有着牵挂,牵挂他的是他对小美的感情。如果余华只是想通过八年的积累为我们写这样一个故事,那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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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余华是想像《布达佩斯大饭店》那样,去回忆那些已经回不去的Good Old Days吗?但如果这样的话,选择那个年代岂不有点诡异吗?那个年代有哪些东西是可以被称为“好”呢?当然,我们可以强行辩解说,将美好的东西(乃至美好东西的被毁)放在一个糟糕透顶的环境中,不是更能体现悲剧意义,并激发我们对美好东西的爱惜之心么?
我非常同意这个观点,但这个观点要成立,需要作者行文之时更着重铺陈美好的东西,而尽量回避对不好的东西的渲染。比如《布达佩斯大饭店》中,就有那么多美丽、舒畅的描写,而十分刻意地回避众多血腥的场面——就连最后的饭店枪战都被描写得非常清淡,更别提最后M. Gustav的死去了。
但《文城》的用笔显然正好相反,整篇文字充满压抑、愤懑、不甘的味道,看完后我的感觉是想忘记这样的描写,也就顺便将一切美好的东西也忘记了呀。
最后,我不得不说的是,小说对一些细节的“收拢”显得极度不够并草草收场。试举两例。
117页写道:
(李元成向林祥福女儿求亲不成,说道:)
“记住我,李元成,将来你在报纸上看到有个大英雄李元成,必定是我,你若是落难了,就拿着报纸来找我。”
这段话说的很有“千金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的味道,但后文不再回溯。很遗憾。
更大的遗憾是对陈耀武的描写。
从陈耀武顶替林百家被土匪抓去,他从容地对水上漂说:“我的(赎金)昨天就说好了”,到141页陈耀武很仗义地到王先生那里上课止,我一直觉得陈耀武一定会是个人物。但后面的描写急转直下,他的“勇气”被用在搭船来回两地看完林百家这件事上。最后的陈耀武就泯然众人了。
即使我们知道现实多半如此,但既然前面已经花费相当笔墨描写了陈耀武,如此草草收场也很是让我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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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一个作家不可能每一本书都如重磅炸弹般,让我们震撼。同时,作者写作文字的动机永远不会为我们所知。
《文城》一书,在我看来,可能就是那个穿越了势垒而来到我们这一边的那个“小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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