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枪破老人家在微信上推给我一篇他的新作,我认真拜读了两遍,思考了三分钟,觉得还是要再四地应和几句。
首先遥祝他生日快乐!破枪与我同庚,但生日在9月,所以读书比我晚了一年。
天命已知,人生过半。惟愿破枪多福多寿,平安喜乐。疫情肆虐,不得面基于上海或东京,憾甚。然私以为,世界终将迎来非常之常,不日你我即可相携言欢,共谋一醉矣!
破枪此文发布于某平台,请移步此处欣赏原文。
如前一篇,他又提了三个问题。我试着一一做简要回答。
岛国的八月是各种纪念活动。“夏天的季节在岛国每年都有各种演出.。从八月初的广岛长崎冲绳到八月中的终战纪念,新闻电视报道泛滥着悲惨的旧事,还有纠结的要不要去某神社拜鬼。”(以下引文若非特别注明,均来自破枪的文章,引用时只做少量标点符号的增删。)
文中提到了他看的一本NHK的历史纪录片《原子の力を解放せよ ~戦争に翻弄された核物理学者たち~》,他从百度上得到的翻译是:请释放原子力~被战争玩弄的核物理学家们。我用DeepL查了一下,翻译是:释放原子的威力:核物理学家在战争中的地位,感觉要比百度好一些。而且如果单独翻译“翻弄”这个词,中文显示是“摆布”。我觉得这个翻译很贴切了。在日本军国主义的操持下释放出来的原子之力面前,科学家也只能听凭摆布。
破枪的三个问题也围绕着这个主题展开。
一、作为一个科学研究者应该探求未知世界真理还是考虑人性为首?
我觉得这两个主题并不矛盾。如果说,人类的发展、进步以及对更美好生活的追求是“人性”的最高要求和终极目标,那么这两个主题其实就是一个,不存在何为首的问题。试想,远古的人类首次探索海洋(河流),为人类带来了巨大的食品和资源,从而推动人类发展。这就是两者没有矛盾的一个例子。
但之所以会出现矛盾,无非就是两个地方出了错:要么是“人性”的定义出了错——后者被其他“性”,如当年日本的“君性”、“军国性”超越了、改写了;要么是个人抛弃了“人性”。
当然,我现在说这些话很轻松,因为我不在那个环境。但是,历史不存在“假如”,所以我也只能就事论事——生活在远方带来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啊!
从当年翻越柏林墙被射杀案的判决中,有这样几句话(引自这篇文章):
首先法院祭出了著名法学家拉德布鲁赫的观点:法本身相对于无法无天是好的,因此必须重视法的安定性,尊重实在法,但是当实在法与正义和人性的基本思想存在无法忍受的冲突时,也即当实在法违反国际社会共同的关于人之尊严与价值的法律观念时,法就成为一种不法,法律就需要被超越。(【德】拉德布鲁赫:法律的不法与超越法律(舒国滢译))这是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德国法学界在自然正义与实证法律之间找到的新平衡点。……法院坚持认为即使对一个受到意识形态灌输的人来讲,在当时的环境下使用连发直接射杀一个手无寸铁的逃亡者也是极端恐怖的行为,这明显违反了基本的原则。而且东德的大多数人处于相同的情况之中也并不认为开火的命令是正确的。
我想,这段论述符合我的三观,因此全文引述,不再赘评。
二、在那样一个年代,学者如何判断正误、又如何能够选择正确的路去走?
破枪提到了一个著名的掌故,那就是海森堡在纳粹德国领导原子弹研究时,是不是故意搞错了铀球的临界半径?从数学上说,这是一个“醉汉走路”的问题。这个问题不难,用费根鲍姆的说法就是:这种事是“显然”的——任何熟练的物理工作者通过适当思考和计算就能够理解的结果。
海森堡是不是故意搞错了计算,从而得到一个无法在现实中完成的U-235需求量,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但我更愿意相信一点,也是M. Gustav在《布达佩斯大饭店》里说的那句最著名的台词:
You see, there are still faint glimmers of civilization left in this barbaric slaughterhouse that was once known as humanity. | 请看,在这个野蛮屠宰场里,还残存着微弱的文明之光闪烁。诸位,这就是我们所熟知的人性啊。
西方社会有着浓厚的宗教基础,一切都有着最终的审判者进行最终的审判。有鉴于此,我更愿意乐观地相信,海森堡是故意犯了错:对于知识的追求,我可以知道,但我不必知道;我也更坚定地相信,对于来自人性的呼唤,我可以做出选择,我必须做出选择。
三、历史从来如此便对么?从来如此便对么?从来如此便对么?
破枪此处提到了一个著名的历史人物:汪精卫。此人当年所书之:“慷慨歌燕市 | 从容作楚囚 | 引刀成一快 | 不负少年头”慷慨激昂,令人热血沸腾。我可以同意这个评论:
汪怀抱文人羁勒武力的政治理想,始终未能成功,又谋力挽狂澜,出而和谈,拯救东亚于战火之中,可叹实力有限……终至身败名裂。
(以上引文出处)
但是,他背弃民族大义,舍正路不从,终至身败名裂。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现实比小说荒诞。历史是如此的充满戏剧性和偶然性,却又有很多的必然性,不长不短的75年过去了,我们又看到了今天和过去有很多的相似性。我们真正从广岛和长崎的蘑菇云里面学到了什么?又反省了什么? 我们是选择记忆还是忘却呢?岛国反思了75年,一直到现在不知道算不算搞清楚了为什么会发起战争的。我们整个人类是不是搞清楚了为什么会发起战争的呢?
破枪的这个问题太大,我简直无法回答。
广义而言,战争若是出于掠夺资源、转移国内矛盾,那么这样的战争就永远不会停止,当然形式也会多种多样。再要爆发的战争,应该很难出现集团军发起冲锋和攻坚的场景,网络、通讯、信息、金融、民心、谍报、气象、地理等各种手段将是主角。但我相信一点,无论如何,人都是决定性的因素——无论是冲锋陷阵、慷慨赴死的勇士还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谋臣。
但所有人都可以、也必须选择。
最后分别引用石黑一雄在《被掩埋的巨人》结尾的一句话以及米兰·昆德拉在《不朽》结尾的一句话作为我这篇应和的结束:
“希望过错被人遗忘,犯错者逍遥法外,这是什么样的神呢,先生?”
汽车的喇叭响个不停,我听见愤怒的人群在大叫大嚷。正是在这种情况下,阿格尼丝渴望买上一枝勿忘我,只要一枝;她希望把花举放在自己的眼前,作为美的最后的不为人所见的象征。
(最近写东西一直引用我过去的文字,这可以作为我老人家文思枯竭的最终的最不可辩驳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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