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链接丢失,重新贴出)
这本《被掩埋的巨人》是我买了KPW3之后,在KPW3上完成的第一本书,所以特别要备注一下。

这本书在豆瓣评分将将7.9,还没有到8分……确实有点偏低了。我看了一下,写下评论的读者都给出4-5星的评价,那么给出3星及以下的读者没有给出评论,所以我也不能知道其批评的点在哪里。亚马逊中国对这本书的评分更低,只有3.1分,我也大致浏览了一下,读者的不满主要在于:戏剧冲突不够强烈,“尝试并不成功”等。
我个人给了5星的评价。为了更好地写好这篇书评,我特意做了一个思维导图(原图见原文链接)。
那么,请允许我开始。
埃克索夫妇
这对恩爱的老夫妇是整个故事的主线。他们生活在巨龙吐息之下的村庄中,和所有人一样丧失了对过去的记忆。一开始他们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会让他们如此,但是他们仍然在不断地试图回忆、试图通过回忆来抵抗巨龙吐息带来的影响。这些回忆(以及对应的经历)构成了他们的生活、爱情。对此,比特丽丝和埃克索有一段非常深刻的话:
我在想,没有了记忆,就没有了源头,我们的爱会不会慢慢枯萎、死亡。
“上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公主。”
某一天,他们决定出发去寻找多年没有音讯的儿子。于是整个故事由此展开。他们结识了骑士维斯坦以及一个被怪兽抓取并被维斯坦救出的孩子埃德温。
随着故事的展开,作者毫不客气地揭示出,埃克索其实有着非凡的过去——他曾经是一个骑士,而且(在最后我们会知道)他是亚瑟王麾下的骑士。不过,按照记载,圆桌十二骑士中没有埃克索的名字,我们比较熟悉的是兰斯洛特和特里斯坦。但是后文提到的高文骑士确实位列十二骑士之中,所以由此推断,埃克索的级别不会太低。
作者在这里埋下了一个疑问。埃克索一直称呼夫人比特丽丝为“公主”。我们当然可以简单地认为这是一个爱称。但是考虑到埃克索的骑士身份,我们有理由相信比特丽丝确实是一位公主。那么他们又是如何相识、相爱的?是不是也有类似卡尔维诺的《不存在的骑士》(《我们的祖先》三部曲之三)中那位“哥本哈根和叙拉的圭尔迪韦尔尼和阿尔特里家族的阿季卢尔福·埃莫·贝尔特朗迪诺,上塞林皮亚和非斯的骑士”那样,有着不为人知的的精彩冒险呢?
高文爵士
高文爵士位列亚瑟王十二骑士之一。他多年坚守,为的是完成亚瑟王安排给他的任务。从表面上看以及如众人猜测的那样,他的任务是屠龙。但是到最后,高文爵士坦承他是在“护龙”。这个反转我在阅读一半之后就有了感觉。
他先是用和善的谎言试图阻挡维斯坦,但是在维斯坦直言不讳地说出高文爵士的真正目的后,他也坦然地承认,并在自己的任务和维斯坦的任务发生冲突后,在明知自己胜算不大的前提下,与维斯坦展开决斗,最后求仁得仁。
高文爵士是骑士精神的经典体现。他让我想起《印第安纳琼斯:圣战奇兵》中那位圣杯骑士:孤独、执着、坚忍、无畏。
他代表了在这个世界分崩离析的体系下,对“目标”的坚持——所以他必须死。
护龙是有意义的。按照高文的说法,是为了让盎格鲁人和萨克逊人和平相处,忘记他们本来是世仇。从人类的发展来看,这么做当然是有意义的,但是有代价:需要当事人去承担失忆的后果。
不是所有人都希望有回忆,更有人愿意篡改回忆。在这种情形下,“没有回忆”倒反而成了“公平”的事情。这一层的公平并没有在小说中很好地展开,不能不说是个小小的遗憾。
2019.4.19补记:看《企鹅欧洲史》第二卷《罗马帝国的遗产》p326中提到:亚瑟的门卫高文(Glewlwyd Gafaelfawr)。有待考证是否就是这里提到的高文爵士。https://en.wikipedia.org/wiki/Glewlwyd_Gafaelfawr
维斯坦
骑士的世界是西方文学中的一个重要主题。早期的作品多为奇趣故事,渐渐地与骑士精神互为载体。
维斯坦的任务与高文骑士的任务针锋相对,也就注定两人之中只能有一个人活下去。
两个人都接受自己国王的重托,忠实地在完成自己的使命。这里没有对和错——或者说我们不昧对错——只有在完成使命的过程中坚守的准则。这些准则构成了两个骑士朋友(或者两个骑士对头)之间交往的基本面。没有这个基本面的支撑,就没有了“骑士”;或者说,没有了准则之后,一切都失去了方向,人们只能按照个性和天性去行事。
船夫
船夫的任务就是渡人,但是这里的船夫有点酷炫狂霸拽。要过河?可以,先回答问题。要过河?可以,一次只能搭一名乘客。至于送完夫妇中的一人过河之后,是不是会再回来接另外一方,谁都不知道。
船夫对埃克索和比特丽丝保证,他俩通过了船夫的“夫妇是否真爱”的考验,“按照他的理解”,在岛上一定可以相聚在一起而不用担心陷入其他人独处的境地。但是,船夫还是坚持一次只能渡一人。
本书的一个终极悬念是:埃克索夫妇是否通过了考验?或者,让我换个角度问一个问题:船夫是君子(永远说真话)还是小人(永远说假话)?
船夫信誓旦旦地说,埃克索夫妇通过了考验,是真的吗?他对埃克索夫妇提的问题都非常简单,让我不能相信这就是他用来判断夫妇是否是真爱的问题。
作者设置了一个开放的结尾,他不想告诉我们答案。
作者对于作品而言是上帝,他在脑海中构思出所有的细枝末节、再用文字选择性地讲述出来、间以或明或暗的提示、引导读者得到或真或假的结论。
我宁愿相信船夫是个小人,对他说的话我一句也不相信。埃克索夫妇也会如其他人一样,陷入夫妇两人无法见面的悲惨境地。
作者设置的船夫这个角色,让我想到了冥河船夫喀戎。这一整套设置,也让我想到所谓的“孟婆汤”和“奈何桥”。
所以,这么说来,作者笔下描写的埃克索夫妇的旅行不过是一场两人走向生命终点的旅行?杨先生在《我们仨》中也出现过这样的写作手法,真实和虚幻、现实和梦境、未亡人和已逝者之间在一个非实在非虚幻、非清醒非梦境的过渡空间中交互着。我们被作者操纵着,陷入所谓的“中世纪”幻觉,还以为作者以古喻今,殊不知作者其实纯粹地就是在当下,为我们讲述两个耄耋之年的老人如何相携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程的故事罢了。
这种讲述人生终点的故事,最是能打动人心。
三姐弟以及他们的委托
小说临近尾声,出现的三姐妹也是一个非常特别的角色。两个弟弟在姐姐的带领下,制定了一个有点可笑的屠龙计划:他们准备用毒草喂养山羊,再将山羊喂给巨龙。
整个计划中最让人不可思议的地方就是他们委托途中的埃克索夫妇帮他们去完成这个计划中最冒险的一步:请他们将喂了毒的山羊带到巨龙栖息的山上去。
为什么?在我看来,这个决定很是蹊跷。
三姐弟身处荒郊野外,无人可委托当然是个事实,也应该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三人能想出这个在他们那个年龄段来说很是大胆、周密的计划,自然能看出这一对夫妇年事已高,不是能完成这个任务的上佳人选。
那么,是他们判断出埃克索是位骑士——虽然是位很老的骑士——了吗?我觉得这是很可能的。维斯坦、高文都在第一时间判断出埃克索是位骑士,而且是“那位骑士”。这固然部分是因为他俩本身就是骑士,但是埃克索平日的行为举止也应该有一些特别的地方,让人能注意到他的与众不同。所以,三姐弟也注意到了。
可埃克索夫妇为什么愿意接受这个任务?也许是因为他们知道巨龙死了之后一切回忆就能回来,他们也准备好了去面对这一切。这很了不起。
一些零碎的感受
埃克索在回忆以前的一些片段时,提到了巢穴。这让我想起那个著名的洞穴里的囚徒隐喻。
夫妇俩来到萨克逊人的城堡时,埃克索说他“看不出这地方有任何逻辑或规律”,这让我想到了那个著名的米诺陶的迷宫、忒休斯和阿里阿德涅的故事、以及代达罗斯和伊卡洛斯的故事。
奈保尔的作品我没有看过,但是看过拉什迪的《羞耻》。在我的感觉中,同样是移居英国,石黑一雄更好地融合了母国和移居国文化。这是因为日本和英国都有一种骨子里的克制精神存在。如果再说两个国家在二战期间都受到了重大的打击也是可以的。
从很早开始,日本及其文化就进入了西方主流文化。而近期的一些作品,特别是好莱坞的电影,更是摆脱单调地表现日本黑帮、色情等的套路,进而探视日本更深层的东西,比如我最近看的《沉默》(我的影评在此)。
这样看来,石黑一雄虽然从小就在英国长大,长大之后才到过日本,但是他应该不会缺乏日本文化的浸润(来自社会的和来自家庭的)。他的父亲是因为参与秘密项目而去的英国,所以他的家庭属于层次较高的那一类。他又曾经在美国“流浪”,回英国后参与社工工作。这些经历在我看来,都能更好地激发他的融合。 而英国和日本骨子里的克制,在某种程度上促成他选择用写作(小说和歌曲)的方式来进行表达,而他的表达方式是内敛克制的。这符合我对小说写作最高境界的描述: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纵观《被掩埋的巨人》,很好地体现了这一点。比方说,埃克索夫妇因为失去记忆而陷入痛苦之中,但是他们有希望,他们还有最宝贵的记忆。所以这是哀中之乐;而当巨龙授首,一切回忆如涨潮的潮水般涌来,大家都长舒一口气的时候,两人要被船夫拷问,这是乐中之哀;两人经过所谓的拷问,得到船夫的确认说他们都可以到岛上去,却再次面临一次只能渡过一人的挑战,这也是乐中之哀。还有更多的安排也是如此。
不要过分的高兴,也不要过分的哀伤。这是英国小说的特点,也是石黑一雄把握得非常妙的一点。
石黑一雄的拷问
我给《被掩埋的巨人》打了5颗星。我的短评是:“得诺奖毫无争议。仅此一篇,就可奠定其地位。”
作家写东西,总是要有一个动因。这也是作者最不想说出来,而读者最想挖出来的一点。作为读者,我自然也要担当起这个任务。
从表面来看,这是一个玄幻故事。亚瑟王的骑士、巨龙吐息、神秘莫测的小岛以及同样神秘莫测的船夫……
然后是一个冒险故事:夫妇俩的启程、维斯坦的冒险、高文的守护、三姐妹的谋划……这些都是典型的骑士冒险题材……
然后是一个爱情故事:埃克索和比特丽丝之间的爱情不完美——从文中可以看到两人都各自对对方有过背叛——但是两人的感情还是非常非常的好(当然是在回复记忆之前。至于恢复记忆之后,小说就戛然而止了,所以我们不知道)。正如比特丽丝说的:
“还有我们俩不认识的时候吗,埃克索?有时候我感觉我们俩从生下来就一直在一起。”
平实而感人的一段话。
这还是一个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故事。石黑一雄向所有的读者、所有能独到这本书的人提出了一个问题: 我们到底应该如何面对回忆?
不过,在思考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要回头看看,在作者的设定下,哪些被遗忘了?而哪些没有被遗忘? 这个任务不简单。作者没有刻意地进行显式的说明,而是通过各种描述让我们自己去判断。我总结了一点:爱是不可被遗忘的;而恨是要被遗忘的。
所以,这是维吉尔的名言:Omnia vincit amor, et nos cedamus amori. 我们的回忆中,有爱有恨,爱恨互相侵蚀。石黑一雄隐隐地告诫我们:我们准备好去回忆这么一个爱恨交织的混合体了吗?
即使我们的回答是“准备好了”,我们也已经准备好面对这一切回忆带来的后续了吗?书中的埃克索夫妇终于得到了所有的回忆,但是随之而来的是对回忆的拷问,以及(几乎必然的)两人永远的分离。
那么他们做错了吗?我说:没有。因为只有不断地前行,才会离目标更近一些。而这个目标,是每一个人在人生的七个阶段中不断设立、不断完成、不断更新的。只要做好准备面对目标、面对目标之后的一切,就没有错。
其实作者也已经明确地表达了这一点。就让我用这一点来结束这篇书评:
“希望过错被人遗忘,犯错者逍遥法外,这是什么样的神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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