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怀念(三):外公、外叔公

我家的成分,从父亲那里说,还算可以:父亲是革命工人,爷爷最多算是个中农转型到小商业阶级;但是从母亲那里说,就很差。

外公是KMT的,外婆也是(至今健在),而外叔公也是KMT。而且,更糟的是,他们的职位还都不低;最糟的是,解放那会,外婆去了台湾,而外公和外叔公被滞留在了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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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我母亲回忆,她小的时候一直是住小洋房的,进出都有卫兵敬礼。可惜,到现在我们家都还没有住上那种小洋房。

外公是很帅的一个老人——因为我见到他时,他已经很老了。作为KMT在大陆被关押人员中最后一批被特赦的,我几乎应该是到了我快10多岁的时候才见到他。他个子不高,但是确实很帅。我看过他年轻时的照片,一身戎装,当真是迷死人不赔命。而且他还长着一个很有个性的鹰钩鼻子。我三姨的鼻子最象他。

外公的英语水平是相当不错的。据说和外婆写情书的时候,都是用英文的。我记得有一次他和我普及英语知识的时候就问我:

work-worker teach-teacher 那么 east-easter呢?

我想当然的说:那应该是东方人?结果外公哈哈大笑,告诉我说,Easter其实应该是复活节才对啊。从此我再也没有忘记过那个单词。

外婆去了台湾后,外公一直单身未再娶。所以,每个礼拜都会轮流到三个女儿家吃饭。到我家吃饭是他最开心的,一则是我学习成绩算最好,可以和他一起说说英语;二则我家藏书最多,所以他有什么书都留给了我父亲——其中也包括一些很老的马列著作,例如王光南翻译的《资本论》。

外公特赦出来后,先是到苏州的虎丘工作。他当时牵头的一个项目是虎丘塔的修复工作。大家知道,苏州的虎丘塔素有“东方的比萨斜塔”之称,在80年代,这座塔已经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了。当时国内就组织了一大批专家来商讨拯救虎丘塔的方案,外公就是苏州方面的协调人和负责人之一。

我清晰的记得,那年外公叫上父母亲和我,我们四个人一起登上了虎丘塔。不久之后直到现在,虎丘塔都是对外封闭的,严禁游人登塔的。这个也成为我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引以为傲的事情。

虎丘塔的维护后来如何我并不是很清楚。但是外公后来调到了苏州市博物馆。我基本上每周都会去看他,顺便免费游览博物馆(苏州博物馆是太平天国忠王府所在)。所以,我对苏州历史的了解,很大程度上来自这每周的“必修”。

他当时就住在现在的“菲芜馆”内。

上面这张照片是06年底我们一家去苏州博物馆新馆时顺便到老馆去拍的。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我流泪了——因为我几乎可以完整重现当年外公住在那里时的场景……

外公在博物馆时,已经将近70高龄了,本来国家安排他去这里也只是想给他养老,并不指望他有什么贡献,最多是当个活档案罢了。可是就是在那里,他完成了他人生历程中最伟大的事业。他和一位志同道合的忘年交合作,提出了钱币收藏、管理的新概念。我还清楚记得他和那位朋友(孙国宝先生)合作的论文题目是:变废为宝,变熔为用。

当时的中国钱币收藏还很落后。除去少量民间祖传收藏+国家收藏外,很多古钱币都是被当作废铜烂铁处理的。殊不知,其实一枚小小的铜钱,有些在国际市场上的标价远远超过同重量的铜、黄金、钻石!但是,当时的思想还没有如今这么开放,铜钱作为文物,其流动性还是一个一个半“禁忌”的问题。他能提出这个想法,特别是考虑到他作为一个KMT“余孽”提出这个想法,无疑需要极大的勇气。所幸的是,他们的想法得到了当时中央的大力支持。于是成立了中国钱币学会,外公当选理事。我也耳濡目染的收集了一些钱币——很多是拜外公所赐。我在高中时还参加了苏州市中学生钱币收藏展览。我现在只是纯收藏这些钱币,而不会去进行任何研究了……

比如这个汉灵帝时期的“四决五铢钱”:

比如这个“康熙通宝”,是传说中的“罗汉钱”(“熙”字的写法和现代一样):

再比如这个“五五五五”钱。品相极佳。

外公看到了我考上大学。因为长期抽烟而最终死于肺癌,终年76岁。我没有看到他最后的时光,因为那时我在上海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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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叔公是我外公同母异父的弟弟,比外公小5岁,但是早去世4年。他死于突发性心脏病。他的去世是我最伤心的,也是我母亲最伤心的。

那时外公已经搬出齐门老宅,到了博物馆住,他一个人留守我母亲家的老宅。那时一个三进的老房子。中间有个天井,天井里有口井。

在他去世前一天,我还去看望他,和他下象棋,还在研究一个残局如何走。第二天我在上课的时候,老师将我叫出了教室。我几乎是第一时间冲到了老宅,可他已经去世了。

外叔公戴一副眼睛,我一直叫他“镜镜阿爹”。外公被关押后,母亲三姐妹还小,是靠着叔公养大的。叔公在齐门横街的一家国营饭店当炊事员(但是他不胖!),三姐妹靠在早上的菜市场里卖猫鱼换点小钱贴补家用。为了这三姐妹的抚养,叔公终身未娶。这个是母亲和阿姨们最感动的。而自从检查出他有心脏病后,我母亲一直想让他和她们姐妹一起住,但是,一来当时所有人的住房都紧张,二来叔公的脾气也很倔,不愿“寄人篱下”,所以在三个姐妹处各住了一个多星期,表示了一下你们的孝心我领了之后,执意搬回了老宅。也就是在这样一个情况下,他心脏病突发时,没有任何亲人在身旁,而那时的通讯、交通都是极度落后,错过了宝贵的抢救时间,他就这样离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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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昨天还和我说说笑笑下着棋的老人,今天就突然死去。对当时的我的打击是可想而知的。我记得我是放声大哭了一次,而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那么痛苦过。

外公去世后,我们也将叔公的骨灰盒一起安葬,还碰到了一些小麻烦。他的骨灰盒特别高,一般的墓穴都太浅,放入骨灰盒后,顶盖盖不上。于是我们就在原来的基础上加砌了半块砖。

次年的清明前,母亲一日醒来后对我说,昨天镜镜阿爹托梦给我了,说是他的房子漏水。今天我一定要给坟客打个电话。坟客回报说,是的,他的墓穴有些漏水,原因是后砌的砖不是很牢固。我已经让人重新砌好了。

所以说,有些事情还是很神奇的。冥冥之中,真有那么一些我们不能掌握的东西存在着。

Comments

3 responses to “死的怀念(三):外公、外叔公”

  1. 95927 Avatar
    95927

    TR老大的故事都能出小说了

  2. MK Avatar

    我外婆去世前几周,我不停的梦见自己掉牙齿,后来据说齿落亲人亡,世间万物,看来远不是现代科学所能解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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