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怀念(二):爷爷、奶奶

大部分关于奶奶的故事我已经在另外一篇文章中写过了。这里不重复贴出,只是会在必要的时候补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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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脾气一向很直。在苏州话中,这个“直”可以理解为:直来直去,也可以理解为“笃头笃脑”。而爷爷的脾气更多的是属于后一种。

爷爷有两个儿子,一个当然是我父亲,另一个是我二叔。苏州人说“大笃二刁”,意思是说老大比较憨厚而老二比较活络一些。这句俗语一而再、再而三的被验证着,在我们家也不例外。

我不可能记得我父亲年少时的故事,父亲也很少和我讲——多半是因为实在不会是很愉快的回忆。我知道的是,爷爷对二叔比较偏爱,分家时为他安置了一间小房子,而没有给父亲留什么;在父亲和二叔的意见出现分歧的时候,他比较“反常”的会不听大房的意见,而听二房的意见。

可是,我父亲是不在意的。他的天性良善,这些小小的问题(或者说:根本不是“问题”的问题)根本无法影响他对二老的孝顺。

多年以后,爷爷终于认识到了他的“错误”。真正为他们二老打算的是我父亲和母亲:为他们搞定房子,免得他们一直寄居在好友闲置的房屋中;在奶奶患上脚痈的时候,是我父母找到比较专业的中医,而我每天坚持用自行车将奶奶推到医院去换药;是我父母在他们每个月不多的收入中,扣除了我的大学生活补贴后,还能定期贴补他们一些……而这些是他一直宠爱着的小儿子一家根本就没有做到的。

当然,我这个大孙子也没有让“祖上”丢脸,当时我是第一个在我这辈考上大学的,而到2004年被证明还是唯一的一个,并很可能是唯一的一个(我还有一个最小的堂妹应该开始考大学了)。而他之前也是“爱屋及乌”的宠爱孙女的(我的堂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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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最大的本领是水果方面。我之前说过,他是水果行出身,在这行干了一辈子。我小时候印象最深的三件事中有两件都和水果——更确切的说是西瓜——有关。

当时的石路阊门还没有这么热闹和整齐。一到夏天,运河里就挤满了从乡下来的驳船,船上当然就是新鲜上市的西瓜。爷爷和我在休息的时候就会步行走到那里,然后挑上20个生熟不一的西瓜,然后花钱请个脚夫挑回家。

这20个西瓜基本可以吃一个夏天了。而爷爷的厉害之处在于,他挑的西瓜,说熟了的、今天吃,那一定是在今天吃;而即使现在比较生的,在家里捂一捂后,过几天也会很好吃。我从他那里学来的挑西瓜本领一直到“包熟包甜”的时代来临之前,都是一门很抢手、很专业的本领。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一律自己挑西瓜,但是一来现在的西瓜大多经催熟,二来现在的西瓜都可以包熟包甜,我的成就感低了不少。Sigh……

西瓜灯是我爷爷教我的第二个和西瓜有关的东西。做西瓜灯一定要挑个头适中、皮薄的那种西瓜。切的时候要从顶部往下2-3公分处下刀,然后用勺子剔出所有的瓤,还要将皮尽量刮的干净。然后稍微晾晾干。在被切下的上面的比较小的瓜体上,用木棍穿过瓜皮两端露出一点,然后缚上棉线,集中收到一根竹竿上。这个是提西瓜灯用的。 而对于下面的比较大的瓜体,可以在外面用小刀刻点花纹或字,但要注意不要刻破了瓜皮才是。接着用铁丝绞一个蜡烛钎,再寻一根短点的蜡烛(那时家里经常断电,蜡烛是必备的),插到钎子上点燃后小心放入已经空了的瓜体内。

最后,用一些木棍将上下瓜体对穿后就可以将西瓜灯拎起来到处招摇了。一般这样的一个西瓜灯,可以玩上个3-4天,直到瓜皮干枯,上下之间缺少了必要的拉力为止,或者没有了蜡烛头为止……

每每想到此处,在我眼前就会浮现出一个拎着西瓜灯到处晃悠的小P孩的样子,脸上是满意的笑容……

爷爷另外常带我做的一件事情是带我去观前街北局看动画片。由于成分问题,我母亲每周都要去学习班,是不可能带我的,而父亲那时的工厂也要大干快上,周日也很少有时间带我。所以,爷爷经常带我去看动画片。我深刻的记得,现在我看的很多动画片几乎都是那时看的。我现在也仍然非常喜欢看动画片(木偶片、剪纸片),这肯定是小时候的影响太深刻了。如今这个北局影院早已荡然无存,而当我每次走过原址的时候,都会在心里停留一下,哪怕只有一秒钟……

太子也很喜欢动画片,但是他所接触的动画片,大多来自现代媒体:电视、DVD/VCD、网络下载……他恐怕再也体会不到那种只有周日一个短短的上午才能去看一次动画片的兴奋和期待了。对此我倒是没有任何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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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还算是幸运的,毕竟他看到我上大学,毕业,工作。还享受到我“孝顺”的东西。

他走的很安详,因为要赶着去看望二儿媳而不慎在路上摔了一跤,而引发了中风和脑溢血,他是在很安详的睡梦中去世的。他属龙,1996年去世,享年80岁。4年后,老彼得出世,也是属龙……

我的老太公是长房,我爷爷也是,我父亲也是,我也是,老彼得也是…… 到我这辈,已经是“六房合一子”,也就是说我只有堂妹,而没有堂弟……

为任氏延续血脉的任务,在我这儿算是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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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自从摔坏腿之后,一直卧床,历时将近5年。她于2007年去世,享年87岁,属羊。 一直卧床的后果就是脑子越来越不灵光了。她最喜欢问的就是“你爸爸还好吧?”(父亲是2001年去世的)或者“你妈妈还好吧?”(母亲是2004年去世的,在2001年父亲去世后除了那次为奶奶看脚外,她再也没有去看过她——不是因为她不孝顺,而是因为她“无法面对老人家必定要问的一些问题)或者“你们搬家了吧?”(我99年就搬到新城花园了,而且奶奶还来新家坐过一次)之类的问题。

她比爷爷更有“福气”,看到了我结婚,看到了重孙。每次和老彼得去看她,我都会“强制”老彼得和老太太握握手——我承认,老人干枯的手对孩子还是有一定的刺激的,但是老彼得很听话,有时他还会用自己的小脸去蹭老太太的手。这时的我,往往会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一方面我要若无其事的和奶奶聊天,说些不着边际的谎话:爸爸身体不大好,所以不能来看你,医生让他休息;妈妈退休了,也不出去上课了;我们早搬家了,请了个阿姨收拾房间、做饭;我一个月能赚3000块钱,给你用是绰绰有余的……

一方面我要看着这一老一少的亲情互动,然后在内心深处一面哀叹这样的机会毕竟不多;一面哀叹为什么我的父母不能享受这样的时光……

最后一次去看奶奶的时候,她已经认不出我了。可是在她面前,我还要笑,鼓励她多吃!多用!反正我赚好多钱,够你用的!可是,走出敬老院的一刹那,我的泪水止不住的流下来——我知道,我的还在世的长辈中,又有一位将不久于人世了。那一刻,我感到自己的无助、无奈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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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生命还将继续。我只能这样鼓励自己。

Comments

2 responses to “死的怀念(二):爷爷、奶奶”

  1. 95927 Avatar
    95927

    Orz 我想学学挑西瓜的本领

  2. 95927 Avatar
    95927

    令狐的一帖,引大家不少伤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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