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照理说,在这样的理解下,文艺圈应该很是一团和气才对–大家都知道没有你我高下之分,也不必追求那根本不存在的No. 1位置。 但是,事实并不如此。七、八十年前的梁鲁之间的口诛笔伐,恰恰是文艺贵圈真乱的一种写照。
《雅舍谈书》中有不少旧文记载了当时的腔调,如今看来,正如我在看完拉伯雷的《巨人传》后的感觉那样,昔日的刀光剑影已经失去了锋利,姓资还是姓无的、要出人命的界限已经不再那么壁垒分明,而我们必须回头来讨论各自作品的文学性。
我是接受很正统的无产阶级教育长大的,从小就只知道鲁迅而不知道梁实秋,直到我读高三的时候才从外公馈赠的《远东英汉大辞典》上知道梁实秋这个大名。所以,我有一种很根深蒂固的文学是有其阶级性的思想;但是,文学本身的文学性是很重要的,而阶级性和文学性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融合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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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创作是一个实际生活加上(更多)想象力的工作,而它也有自己的结构:开头是咋样的、发展是咋样的、结局又是咋样的。但是,不论如何,作家在创作之前总要有一个想法:我为什么要写这个?即使到了如今的互联网时代,有诸如Twitter、饭否这样的一句话,在作者按下回车将那一句话发出之前,总有一个动机。这个动机驱动着整个作品的形成,而也正是这个动机的存在,使得文学本身不得不带上了一种阶级性,而文学的情节在这个大动机的前提下,不得不被作者进行着阉割和筛选,从而达到在最大的程度上符合动机的自身逻辑发展的需求,而且文学性的好坏也在最大程度上、在大部分情况下被视为该作品是否能很好的体现其动机的标准。
当然,简单的将动机扩大到阶级性是很粗暴的,我其实更愿意用立场这个比较中性的词。
文学自诞生以来,作品不计其数,但是创作的灵感和源泉丝毫不见枯竭。第一这是因为社会在不断的变化,过去的对错变成今日的错对;过去判断对错的康泰克也发生了变化;而人的思想在或多或少吸收了过去的积淀后也越来越成熟复杂。所以,同样的场景,在两个不同时代的人看来完全可能得到截然不同的结论和是非。
更何况,我们既然说到的是文学,那么就隐含了这些我们看到的东西是经过了加工的前提。同样的场景,同时代的人,基于不同的立场,他们对这件事情的裁剪不同,也就有了不同的文学描述。在这方面的例子就太多台多了,远的最出名的有《罗生门》,近的最出名的有俯卧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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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接受以上的陈述,那么很显然,文学批评就有了两种在同样名义下截然不同的方式。
第一种文学批评,必须站在对方的立场上,以推理、演绎的方式,从对方的立论体系以及其它公认的公理体系出发,在对方的推理、演绎过程中,寻找符合、不符合其体系或者公理体系的证据,最终得到的结论将只能是:对方的推理演绎有还是没有漏洞。
第二种文学批评,将考虑——也许更恰当的说法是不考虑——对方的立论体系,而以自己的体系(或者还有其它公理体系)——而且往往是与对方的体系大相径庭的体系为批评的出发点,于是满眼看去对方必然是千疮百孔,谬误百出,不值一哂。这样的批评,最终得到的结论只能是:你是错的,我是对的。
从我个人的观点来看,我是只能承认第一种文学批评是真正的文学批评的。在第二种所谓的批评中,批评者所必须面临的一个尴尬就是被批评者也完全可以如批评者那样得到完全相同的结论。这样的一种场景并不一定就是不好的,因为我们已经在科学发展史中,看到很多这样的例子,双方在各自条件所限的情况下,得到各自正确或者各自错误的结论。这方面最著名的例子当然就是牛顿和惠更斯所争执不下的波粒二象性,直到量子力学的出现,才得到了目前来说唯一正确的学说。
但是,这样的一种场景的存在,往往是残酷而血腥的。任何一方为了不低于人,为了战胜对方,在各自的体系和众所周知的体系已经被穷尽的时候,必须引入新的体系–而暂不论其是非对错。于是,两人间的争论很容易的被提升到体系的争论,而原本可能还只是停留在第一种文学批评层次上的批评,迅速被拉升到了第二种。 但是,在这样的层次下的批评,已经不再能被用来证明两个个体、两个个体的体系、两个个体使用的推理演绎的是非,而只能证明哪个被引进的体系获得了胜利。而这样的体系最终胜利的决定因素,已经在很大程度上不为个人的能力所左右,而是被种种社会、历史、经济、人文以及其它种种因素左右了。
这有点象职业队请来的外援,有了外援就能打败他,没有了外援就不能打败他。那么到底是你还是外援打败了他?
体系的胜利不再是不流血的,至少也要大清扫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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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雅舍谈书》中收录的文学批评,大部分属于第一种。即使不幸沦为第二种,梁实秋也还是比较有分寸。这,当然又是由他的立场决定的。 这些批评的价值在于,首先它为我们勾勒出了批评者的立论体系;其次,提供了一种模板,告诉我们第一种文学批评应该如何去做。这就是我读《雅舍谈书》最大的收获。
至于里面谈到的是是非非,套句现在流行的话来说,那奏素浮云…… 父亲在家藏的《论语批注》扉页引用杜甫的诗句题到:
尔曹身与名俱灭 不废江河万古流
如今,那些曾经沉寂在历史尘埃中的文学人物逐渐地各各寻到了自己的地位,而曾经声名显赫的人物有的还保有、有的已经失去自己的地位。但不变的是长河滚滚,大浪淘沙。
对于我这样的文学爱好者来说,我只要希望我不为当今的纷繁迷花了眼而失去了自己的立论体系而变得人云亦云,邯郸学步起来。我必须有自己的思想和立论体系。至于百年之后的事情,不是我能左右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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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为《雅舍谈书》读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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