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怀念

今天(2021年1月16日)是先严去世廿周年忌日。

2001年他去世时,我将将而立,肾后未及而立,太子也刚出生几个月。如今我已知天命,肾后也到本命之年,太子更是弱冠,成为一名大学生了。

人的成长总是伴随着死亡。一般而言,长辈先会离我们而去,然后是同辈,间或也有小辈。但至亲只有那么几个。

父母的结合颇为不易。我的外公在解放后不久就因为政治原因入狱,到了很久之后才获得特赦而回到苏州得以与家人团聚。母亲和她的两个妹妹在我外叔公(她的叔叔,我外公的同母异父兄弟)的照料下长大成人。

可以想见,在那个年代,母亲这样的“身份”是“被轻贱”的,即便她如何聪颖,读大学、找工作都是过不了政审这一关的。

父亲的“身份”要“红”一些:他是标准的工人阶级。但是他从小就动手术失去了一个肾脏。

两个都有“残缺“的人最终走到了一起。在我想来,父亲是倾慕母亲的才华,再加上他极符合”儒家“之外柔内刚的性格,于是选择了母亲作为终身伴侣;而母亲则是为父亲的担待感动,知道他是那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于是选择了父亲。

两人在一起生活了30年。他们对我有生养之恩,教养之德。

父亲去世之后,很少回来看我。就算回来,也是在母亲去世之后,两人一起而来。我记得很清楚的一次是07年夏,我们搬到现在的家之后的第一个夏天。他俩并肩而来,母亲是一如既往地不断嘱咐,而他则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带着一贯的宽容、欣慰的笑容,静静地东看看西看看。之后,他们就很少来了,而我的梦境中更多地也只有之前和他们在一起生活的片段场景。

父亲身体不好,也就连累了他的学习。他只有高中文凭,是个普通的技术工人。但在我看来,他实在可以称得上一个文化人、一个知识分子。

首先,他特别喜欢买书、看书。

在家藏的图书中,有据可查的他在我出生之前买的书有两本:《唐诗三百首》(1958年11月4日),《复数的应用》(1969年6月20日)。巧的是,母亲在1958年11月14日买了一本《论共产主义社会》。此时两人均未及弱冠,在当时物质条件如此匮乏的情况下,还是斥资购书。这也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

我甚至可以想象,父亲应该是很“显摆”他的收藏,可等他看到母亲也有同样的收藏后,该是如何地“不甘”!

第二,他学东西特别快。

我很小的时候,家里有位朋友在无线电厂工作。父亲就托他寄来了很多很初级的集成电路,自学成才地先后搭出了两台电子钟。其中的第二台我一直留到现在。这台电子钟的很多功能我已经不会用了(比如调星期、调闹钟),也根本不能想象他是如何用这些初级的集成电路搭出这么一个玩意来的。这是我远不及父亲的地方。

1996年我毕业回到苏州工作,还带回了一台486电脑,家中的经济水平也有了提升。他一下子领会到了电脑的妙用,扑在了上面,给自己布置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学会打字。

他之前学的检字法是“四角号码”,但是这个方法早就过时,于是他以此为基础,开始学习“五笔字型”。不到三个月,他的打字速度就可以和我一拼。于是他彻底转入了用电脑进行文字创作,并萌生了用电脑来管理家中藏书的念头。

当然了,编程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了。于是我就担起了这个任务。只可惜我当时的编程水平也很菜,程序写了重写、数据库建了重建。他一点都没啥抱怨的,每次我“云淡风轻”地和他说,数据库我又重新做了,他就“哦”一声,而一个星期之后,之前的数据又重新被他输入了一次。

后来,我的编程水平长进了不少,“任氏有无轩”更是有了网页,成为我收藏、检索书籍的利器。只可惜他没能看到这个了,不然一定是他的谈资之一。

第三,他的人生观形成得特别早,对我影响也特别大。

他的一生可以说是不得意的——和我母亲成亲例外。但也许正因如此,他早早地就“看穿”了。

他很豁达,“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接受命运,然后活出最大的精彩。这是我对他人生观的总结。而我在父母相继辞世后,也自然而然地吸纳了他的这个人生观,且一以贯之。如今的我更是深谙谦冲之道。余生得以与老妻相濡以沫,得见太子立身立业,顺天休命,夫复何求哉?

只是,我还是很难过。如今的我们,生活得比20年前更加富足,只可惜,你看不到、也无法享受到了。

生活还将继续,我也还有我的责任。待我百年之后,再到膝下侍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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