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英国历史上的三个男同性恋

英国,全称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又称“腐国”。当然,我这里说到“英国”不是很严格的,因为王尔德是爱尔兰人。

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上,应该出过很多同性恋。今天我要讲这么三个在历史时期上有重叠而且(似乎)两两之间还有一点影响的男同性恋。

一、奥斯卡·王尔德(1854年10月16日-1900年11月30日)

我很早就开始看王尔德的作品,按照时间顺序,依次收藏了如下他的作品:

  1. 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1990/08/07
  2. Complete Fairy Tales of Oscar Wilde,1993/12/16
  3. The Importance of Being Earnest,1997/08/23
  4. Lady Windermere’s Fan,1997/08/23
  5. 道连·格雷的画像,2008/02/08

以及一本他的传记《奥斯卡·王尔德传》。

王尔德所在的那个时期,英国是禁止同性恋的,同性恋是违法行为。王尔德因为遇人不淑,结识了自己的同性恋伙伴(“波西”),最终“身败名裂”,郁郁而终。

此人文字极美,音律感极强。一般泛泛而言的阅读,为了追求速度,要求不能在心中默念,但是读此人的文字恰恰需要一边看一边在心中默念。比如这么一段(来自《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

Then I feel, Harry, that I have given away my whole soul to someone who treats it as if it were a flower to put in his coat, a bit of decoration to charm his vanity, an ornament for a summer’s day.

我手上的译本是这样翻译的(译文仅供参考):

这时我就会觉得,哈里,我已经把自己的整个灵魂送了人,可人家不过把它看做可供别在衬衣上的一朵花,衬托他虚荣的一点装饰,夏日里的一种点缀。

《道连·格雷的画像》代表着王尔德极为纯粹的美学理念和哲学思想。(以下文字摘自我2009年1月10日的评论《L\’Image du Mal》和2012年2月8日的评论《读“英国文学史”》和2015年10月9日的评论《王尔德之美》):

外在美,在道连心中,是一种美的表征。它代表了道连所要追求的境地,然而在追求的过程中,其内心——由肖像所表征——却发生了可耻的堕落。因此,如果我说:在追求美的过程中,应用了丑的手段,那么人们就已经失去了美的本身,即使所追求到的“美”是被广为认可的,也并不是“美”的本质。我想我并没有说错。

王尔德在这里埋下了一个结论:人的灵魂才是人存在的根本。当道连用杀死Basil的匕首捅向肖像的时候,诡异的一幕发生了,而整部小说也在终极高潮来临后戛然而止:道连死了,死后的他容貌可憎;而肖像“活”了,恢复了18年前的姣好……

这里我们看到的既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寻求罚”,也不是卡夫卡的“罚寻求罪”,而是第三种:罪与罚的泯灭。

亨利爵士是如此的恶、却又如此的“美”,和波德莱尔的Fleur du mal的取名达到了惊人的一致。当一桩桩罪恶在他的笔下用如此优美的文笔描写出来,我分明嗅到了悲剧的味道。如果悲剧是将美的东西打坏了给人看,那么将美的东西用如此美的方式打坏了给人看,就是绝顶的悲剧了。

他也是一个骑士。面对所有不利的局面,他没有退缩更没有逃避。“虽万千人吾往矣”也许是这样的一种行为的描述了吧。

二、梅纳德·凯恩斯(1883年6月5日 – 1946年4月21日)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是三兄妹中的老大,“凯恩斯主义”的创始人,影响了英美经济体系三十多年,第一位获封成为贵族的经济学家。

1895年王尔德受审之时,梅纳德12岁,正是男童懵懂发育的时候。他在其早年(伊顿公学和国王学院)的同性恋行为,很难说没有受到王尔德的影响。

比如这一段(来自我翻译的《凯恩斯传:一个利他主义者的七面人生》):

凯恩斯在德国向杰弗里解释王尔德后两年的圣诞节,凯恩斯家的三个孩子受邀参加一个化妆舞会。玛格丽特说:“我觉得你最好扮成奥斯卡·王尔德。”梅纳德吓了一跳,不过发现她是在对杰弗里说,才松了口气。他们的母亲立刻粉碎了这个念头,惊叫道:“哦!那可是一件令人讨厌的事情。”那天下午,凯恩斯一家去和达尔文一家喝茶。梅纳德听到玛格丽特·达尔文(当时18岁,9年后嫁给了杰弗里)问玛格丽特·凯恩斯:“奥斯卡·王尔德是因为偷盗而坐牢吗?”他妹妹有点慌乱的回答说:“哦,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这让他怀疑她早上说那话的时候知道她暗指了什么。

(玛格丽特:梅纳德的二妹,后来嫁给了诺贝尔奖得主阿奇博尔德·希尔;杰弗里:梅纳德的三弟,外科医生、目录学家,二战期间为皇家空军服役,并被授空军少将衔,娶了玛格丽特·达尔文——是的,她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达尔文的亲孙女。)

我翻译这本书,最大的收获是从中领悟了“元规则”(Meta Rule)的概念(此处不展开,见我为此书写的译者序)。

凯恩斯一生情人无数,而且也惯于在街上、浴室里寻找他的对象。书中有一段描述了他和图灵的一次际遇:

凯恩斯讨厌咬指甲。……他审查国王学院院士候选人的年轻人时会检查他们的指甲有没有咬过。至少有那么一次,指甲的检查被证明具有历史意义。“今天我不得不和一位院士候选人吃午饭。在纸面上看他是最为聪明的那种,值得去检查一下他本人和他的指甲,”1935年他对妻子说。“他实在出色——没有丝毫疑问。指甲和你的一样长(当然是按比例算),毫无瑕疵。而且他人很好。他叫图灵……”。

文史上没有梅纳德和图灵恩恩爱爱的记载,但是这段描述已经够基情四射了!

三、阿伦·图灵(1912年6月23日 – 1954年6月7 日)

图灵,最伟大的计算机科学家之一,“图灵机”、“图灵测试”以他命名,二战期间在布莱切利公园为政府工作,破解了纳粹德国的英格玛密码,几乎以一己之力提前结束了这场战争。

在布莱切利公园工作期间,图灵和一位女性有了唯一一次的正式交往。琼·克拉克在1940年6月向布莱切利公园报到的时候,她正准备参加剑桥数学学位的最后考试……约会了几个月后,图灵向琼求婚,琼也立即答应了。没过几天,图灵……向琼坦白了他的同性恋倾向并希望她能终止订婚。出乎图灵的意料之外,她没有那么做而带他去伦敦见了她的父母。……几个月后,图灵意识到他无法继续这桩婚姻。”

但是他对科学和人类的贡献远不止此。以下文字来自我翻译的另外一本小书:

图灵生于1912年6月23日的伦敦。他成长起来的那个年代,数学正处于混乱之中。诸如无穷的本质、集合论以及公理系统逻辑这样的话题在那段时间吸引了对数学基础感兴趣的从业者和哲学家的注意力——当然也让他们迷惑不已。构造一个无懈可击的逻辑基础来证明所有的数学事实成为数学研究的终极目标。

但是到了1931年,奥地利逻辑学家哥德尔(Kurt Gödel)粉碎了这个希望。他证明在任何足够复杂——足够复杂是说还能派上用场——的数学系统中,某些真命题无法被证明。换句话说,没有任何一个建立在公理上的系统既能完备又能内部一致。你不能证明派生自这些公理的所有真命题。

但还有第二个深刻的问题。即使不能证明所有的真命题,但是不是有一种方式来判定某个特定的数学命题可证与否?

图灵证明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没有”。他不是第一个得出这个结论的人。在图灵完成论文的时候,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的逻辑学家阿隆索·丘奇(Alonzo Church)发表了他自己对所谓“不确定性”的证明。图灵的伟大不在他的优先声明,而在于他构造证明的创新方式。他发明了一台电脑来证明“没有(这样的方式)”。

这一论断对后世计算机、人工智能的发展具有决定性的作用。

后来,他却经历了一次对英国刑法缺乏“智能”的遭遇。警察在调查图灵家中遭遇的一次入室盗窃案时,图灵承认他经由一次同性恋行为而认识罪犯的同伙。于是图灵成为了罪犯,根据禁止同性恋法案他被指控“严重有伤风化”。图灵认了罪,选择接受注射荷尔蒙的化学阉割惩戒,而不是去狱中服刑。他的安全许可也被撤回了。

两年后,图灵的清洁工发现他死在床上,床边有一个吃了一半的苹果。官方的认定是食用氰化物自杀。一个将西方民主从希特勒的铁蹄之下拯救出来明星人物,在他41岁的时候,成为另一个伪装得更好的恶魔的牺牲品。

(图灵的生平、成就可以参见《模仿游戏》这本电影。)

对图灵,霍金的评价(见我随手翻译的他编纂的一本小书《上帝创造了整数》)是:

我们只能想象,图灵如果活下去,他能有怎样伟大的成果。我们也只能想象,要是图灵所受的折磨早发生十五年,在他于二战期间领导了破解纳粹使用的英格玛密码之前,英国和整个自由世界会有怎样的后果。不过,图灵已经证明,没有机器可以判定这个问题。

这三位赫赫有名的同性恋,只有凯恩斯逃脱了法律的制裁。另两人都因为“严重有伤风化”(gross indecency)而被当时的法律惩罚。

请注意,他们获刑,不完全是因为同性恋行为,而是“跨越了阶级区分,而和一个劳动阶层的人发生了亲密关系。相比之下,他在大学中的同性性行为,出了围墙就没人注意。”

所以,他们的阶级正确,他们的行为“正确”,他们行为的对象“错误”,才引发了这一一连串的悲剧。


有时候,看书就是酱紫的,一本一本书地看,发现居然串了起来。然后某天清晨突发奇想,要把这些人、事、物串在一起写下来。

于是,就如今晨这篇随手而成的小文一般。

感觉自己萌萌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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