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之女》的《降临》

《天赐之女》豆瓣评分6.8,我个人评分8。这是一部略带惊悚的科幻丧尸片。但是镜头处理非常有艺术性,降低了血腥的程度。所以,基本可以算是一本老少咸宜的作品。

片名中用到了“gift”这个单词。它可以代表“礼物”,也可以代表“天赋”。中文名译成“天赐”确实非常到位,明确地表达了gift的双重含义:

Melanie身为僵尸,具有一般僵尸不具备的特性:理智、学习、沟通。这可以说是一种“天赋”(我们在这里采用广义的“天赋”定义,通过遗传变异等获得的能力也被认定为天赋)。

这个天赋让Melanie最终隐隐成为了所有僵尸小朋友的领袖,规范着其他僵尸小朋友的行为。这个设定非常有深意,我们稍后再谈。

顺便说一句,Melanie这个名字来自希腊语μελαινα(melaina),意思是“黑色,深色”。人体皮肤颜色主要由黑色素(melanin)决定。黑色素这个单词也有着同样的词源。而片中的这位女孩Melanie也是深肤色的——也许这是基地根据她的肤色而起了这个名字吧。

Melanie身为僵尸,也是一份给予人类的礼物。但是,人类对于这样的“礼物”都是会当做“异端”看待的。我们要分析之、解剖之、消灭之,很难(如果不是不能的话)接受之。

也许有人会问,僵尸对人展开无情的杀戮,怎么可能是礼物呢?注意,我没有说僵尸是给予人类的礼物,只是说Melanie身为僵尸,是一份给予人类的礼物。

为什么是Melanie脱颖而出,成为僵尸小朋友的领袖?从作者和编剧的角度、以及作为“人类”的观众的心理出发,对这样的设定的接受度会比较高,比较容易展开故事。否则,这样的一本片子就会陷入单纯的正反两派之间的殊死搏斗了。然后编剧需要为对立面设定一套文明体系,这就太麻烦了。

现在呢?很好,Melanie可以从人类这里学习知识,然后展开自己的演绎,最终演化出一套基于人类文明又优于人类文明的文明和知识体系。

于是,编剧向我们揭示文明传承的一条公理(至少是他认为的公理):

文明起源、发展、成熟、衰败、消亡这一周期不可动摇,新的文明必然要在传承、扬弃旧的文明的基础上产生。而在新的文明产生的一刹那,也已经孕育了更新的文明的种子。

这让我想起《布达佩斯大饭店》里M. Gustav对Zero说出的的那段如绕口令般的说辞:

The beginning of the end of the end of the beginning has begun.

开始就是结束,结束也是开始;开始中蕴含了结束,结束中蕴含了开始。所以,在这个意义上,Melanie确实是人类得到的礼物:通过她对人类文明的学习、分析、扬弃,人类文明哪怕在消亡之后也会以一种十分根本、十分基础的形式出现在僵尸文明之中。


作为人类,无论我能站在怎样的高度,我不会拥抱欢迎“人类文明”被毁灭的前景。但是,这本片子的出现,让我知道,有些交替是不可避免的。正如人类文明嵌入了僵尸文明而被消灭,人类文明也一定是在消灭了之前一个现已嵌入人类文明的文明之后,才去的如今我们看到的一切成就。

结束的种子已经埋下。想到此处,我就能坦然面对。

一本科幻片以这样宏达的设定作为背景,得到5星也是可以的。但是,美中不足的是,电影没有给出哪怕一丝提示:这一未来的僵尸文明究竟会怎样超越人类文明?或者(极为黑暗的想法)是,僵尸文明注定是一个相比人类文明低等的文明?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影片的意义和其拍摄的方式就没有完全匹配。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会缺失一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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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从某种意义上说,《降临》的科幻背景设定要比《天赐之女》弱:只讲述了人类文明重要载体之一的文字。

说句题外话,豆瓣上高分的影评很多是从语言学角度出发的,但是这样的评论没有科幻意义,只有科学意义。

作为世界上唯一的完整的表意文字,中文和片中Heptapod使用的圈圈文有点接近。原著作者Ted Chiang(姜峰楠)就是一位华人,知道中文。从他接受的文化出发,他选择这样的一个表意文字是很自然的。

《降临》的科幻背景设定其实很简单:通过文字,而揭示过去、现在、未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看到作者写下的文字,也是在回顾过去、剖析现在、展望未来。我们从Chiang的文字中,领会到他要表达的(我们之前还没有领会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未来”)意思。只是,我们不能知道我们领会的“未来”是否正确,直到这样的“未来”降临为止(或者不降临——但是,从理论上说,不降临是不能被证明的。所以“降临”的可能永远存在)。

豆瓣对这本片子的评分是6.8,我个人评分是8。但是正如我在短评中所说:片子整体只有三星,我多给一星是出于这本片子和哥德尔宇宙之间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关联。

《没有时间的世界》一书中提到:

哥德尔从广义相对论出发,在理论上证明存在这样的一个宇宙(后来以“哥德尔宇宙”命名),在这个宇宙中,所谓时间箭头是一个闭环。也就是说,时间“前进着前进着”,突然回到了一个“起点”,于是从头开始。哥德尔的哲学思考是:既然如此,任何一个时间点,既是向前、也是向后,所以时间箭头没有了意义,所以时间也就“不见”了!

当然,“没有时间的世界”并不代表我们可以在时间中任意穿梭,回到过去,预访未来。

当今科幻的主要立论,就是要想做到所谓时间旅行或者类似的“回到过去、预访未来”,必须是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上进行。正如动画片《Flatland》(平面国)中描述的那样,生活在二维王国的人永远不会理解第三维的存在和意义。我们已经把自己限定在三维,又如何去理解第四维,乃至更高维?

《降临》试图从文字出发,向我们提供一种方法,来洞察更高维带给我们的信息。《星际穿越》也是如此。

而《星际穿越》的评分远远高于《降临》,原因就在于前者有着更强的科学背景设定,而且在更高的层次上以更令人信服的方式超越了因果论。

Al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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