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太公去世时我还没有出世,所以对他没有任何的印象。父亲在住院期间大概也是预计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特地和我认真的过了一遍,可惜我当时没有很当回事——这不当回事更多的是主观上的原因:我执着的认为,只要我不听,那么父亲不会去世,就可以在另一个更适当的时候更仔细的和我讲这个家族的历史。而结果却是,父亲走了,我也无法再有机会听他对我讲这些东西。
根据父亲的描述,老太公和老太太约在19世纪末期从无锡迁移到了苏州,并定居在苏州皋桥堍,老房子至今还在,只是已经易主,被改造成了一间制作烧烤卤味的小酒店。
老太公、老太太生育了三子一女,我的爷爷是长子。次子英年早逝,三子很早独立,较少与长房往来并时有龃龉,最小的女儿嫁与陆姓人家。
老太公当时在石路朝天禄开了一家水果铺,靠贩卖水果为生。他去世后,按照惯例,店铺就传给我爷爷(长子)打理。店铺在解放后进入公私合营的渠道,爷爷也就将股份赎回,安心当小伙计。此乃后话,不提。
老太太直到我读小学三年级左右才去世,享年八十有余。一生无病无灾,得以善终。她的去世引发了家庭巨大的变化,这也是后话,暂时不提。
皋桥堍的老宅是我出生的地方。对这个老宅我是有感情的。 在我的记忆中,老宅是一开间的门面,进深三间,两层。底层进门是客厅、餐厅兼厨房,第二间是个简单的隔间,第三间沿河,是我二叔的房间,有个后门可以到后院并下到河边。后院还有一个井,夏天用来冰镇西瓜最好不过。
后院是我最喜欢玩的地方。那时人们的互相提防意识没有那么强,所以从我家的后院可以直接走到邻居家的后院。邻居家的门面是两开间,但是进深只有两间,所以他家的后院就特别大。我经常窜过去抓蟋蟀、拔狗尾巴花啊什么的。
从厨房和餐厅上楼梯就到二楼。二楼朝南是我父母和我的房间,这个房间也是最大的,还有一个阁楼。父母住这个房间,也算是对长孙的优待吧。朝北隔成两个房间,分别是爷爷奶奶、老太太居住。
由于我是长房的长孙,所以小时候是很得宠的。任氏一脉有后,有了我就有保证了。更何况父亲少年重病,能有后嗣已经是大幸。家务活我是从来不用做的,好吃好玩的东西那一定是归我享用,何况那时家境虽然不是富裕,却也不是很紧张。 那时的事情我已经不能记得很多了。只能零碎的记下这么一件有关老太太的事情:
我小时候就很喜欢看书。每个月都要买一本《少年科学》来看。我每天从学校放学回家,都要路过邮局,每当杂志快要到的时候,我就会进去问一下当月的《少年科学》是不是已经到了。我记得有一天我进去问过之后,知道最新的杂志已经到了,于是就急忙冲回家准备向父母要钱去买。不巧的是,父母、祖父母都不在家,只有老太太在家。于是我就很自然的向老太太借了一毛钱去买了书。 父母回家后,我也似乎忘记了将借钱的事对父母说。还是父亲事后发现我在看新的杂志,于是就问我买书的钱是哪里来的之后我才告诉了父亲。我记得父亲还责备了我几句,大意是说,老太太并没有什么收入,每个月的收入就是各房的月供钱,数量也极为有限,我应该等他回来问他要钱,而不应该那么着急的向老太太要钱。我不记得当时我说了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有说)。
老宅很破旧,特别怕下雨。一旦下雨,就有点象郭德纲相声里说的:有时候屋里雨实在太大,一家人就跑到马路上去避雨去。当然这个是太夸张了一点。不过,每逢下雨,父亲都要准备好脸盆、脚盆积水是真的。一俟天晴,父亲就要到杂货店去买新的油毛毡爬到屋顶去修补漏洞。
我清楚的记得1976年,我那时6岁。那年中国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在家中做作业的时候,母亲从外面早早的回来了,拿着一张报纸,上面赫然印着周恩来总理逝世的消息。我那时还小,所以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是看到父母的脸色都很悲戚。
有时我会想,那时的人的生活真的很简单。没有电视,收音机都是稀罕物件。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几乎都有“抬饭碗”的习惯,也就是端着饭碗串门聊天。大到国家大事,小到鸡毛蒜皮,就在这样的一个约定俗成的聚会时间中得以沟通和交流。如果万一有什么家庭纠纷,邻里矛盾也大都会在这样的氛围中得以商量和解决。
那时马路上的车还不像现在那么多,所以小孩过马路是很随便的事情。我就经常会揣着老太太或者奶奶给我的一分钱、两分钱窜到对面的杂货店买点零嘴吃。也许我现在特别喜欢吃零食就是那时培养出来的。
那时我最喜欢吃的是隔壁陆稿荐做的叉烧。这种叉烧是正宗的苏式叉烧,和现在的广式叉烧大相径庭。可惜不能总吃,因为一碟叉烧很贵,只有在重要的日子或者有重要的客人来时,我才可能揣着钱被委派着去那里切一点叉烧回来。
说到吃,还不能不说如今也很有名的哑巴生煎。哑巴就住在我们家隔壁的隔壁。他做生煎的手艺实在是高——不论这评论中带有多少主观的成分。可惜生煎也很贵,一般我都会被委派着去买半客——也就是四个回来。
小时候,我的玩伴是很多的。玩的东西就比较乏善可陈了。我记得的有:
- 壁虎撑。双手双脚撑住两边的墙壁往上爬;
- 拍香烟壳子;
- 凿烂泥;
- 灌蚂蚁窝;
- 自来火枪——可惜我一直没能真正拥有一把自己的自来火枪;
- 打玻璃弹子;
- 打橡皮筋;
- 下棋;
- ……
凿烂泥是很有趣的一个游戏。值得描述一下。 一般凿烂泥的游戏是双方互斗,每方2-3人,人数相等。先相距一定距离在烂泥地上用小刀刻一个圈,作为各自的大本营。然后轮流开始前进。前进的方法是,将小刀平放在掌心,然后向上抛起,小刀于是会在地上打出一个坑,接下来就要从大本营或者上一个坑向这个新的坑划一条线。如果这两点之间的距离超过手一跨的距离,那么就视为无效;如果两点距离在一跨之内,那么是有效的。双方交替进行这样的前进,一直到进入对方的大本营为止。
一旦进入对方的大本营,就要开始最后的攻坚。这是的方法就复杂起来。一方需要连续用若干不同的方法将刀掷入对方的大本营区域才算是真正摧毁了大本营。这些掷刀的方法有:手心向上抛掷,手背向上抛掷,拎住刀尾将刀快速甩下等等。这些方法中有任何一次失败都视为失败,并将在下次从头开始。
老太太去世后,安葬在凤凰公墓。我现在已经不记得她的墓葬的位置了,估计也已经荒废了很久了。
在老宅的一段时光,是我的童年。童年总是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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