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 February 2005

  • 飞翔的城市(二)

    班达莱莱城,云中之城。要确切的说它在什么地方是不可能的,也没有人知道它最初建起于何处。似乎在它到达任何一个地方之前,它都已经到达过了很多之 前的地方。而如果你是一个喜欢追根究底的人,你可以顺着它逗留的路线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向前追溯,那么你会发现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它之前到过的地方可以说 是无穷无尽的。

    班达莱莱城整体建筑在空中,居民掌握了一种神奇的燃料,依靠这种燃料燃烧而产生的推力可以巧妙的将班达莱莱城优雅的停靠、悬浮在空中。而只要大部分 居民同意,专职的导航员就会规划出航线,而司舵、炉工等就各司其职,将航线分解为若干个细微而又相互关联的动作:左舵270!前进4!右舵180!前进 6!……就像小孩在玩作战游戏一样,从空中看去,班达莱莱城就象一艘巨型的战舰,在空中有序而优雅的划出看不见的航线。

    班达莱莱城迁移的日子是全城的法定节日。那天,全城的居民(除了要操作航行的居民外)都会盛装上街,花车游行、假面舞会、歌舞表演肯定是不会少的。外乡人如果适逢其会,也会被邀请到狂欢的队伍中来。

    如果你一天晚上来到一处,而正好班达莱莱城又停留在那里,那么你将看到的景象是壮观的。周围的景色是黑暗的,而城市的灯光从各个窗户中透出,从而在 夜空中勾勒出美轮美奂的外形,你会感到你融入了这个城市,但是又可以清醒的感到你在城市之外。这样一种似乎在其内而又确乎在其外的感觉是你在观察其它城市 时感觉不到的。

    班达莱莱城不属于任何地方,又属于任何一个地方。所以我不能告诉你它在什么地方,属于哪个地方。我能说的只是,你应该多到郊外走走,也许就能看到它,因为它从不会在一个城市范围内的天空上方停留。它总是与别的城市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 离开的城市(三)

    我清楚的记得,离开那木尔城是在三年前,而在离开它之前,我已经在那里停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多久?我已经记不清了)。这在我的旅行过程中是很少见的。

    那木尔城周围都是沙漠,它建立在其中一个巨大的绿洲之上,城市从中央一个天然喷泉开始向四周均匀扩展——所以,喷泉也就自然成为了城的中心。我一直 奇怪,那木尔城的居民是如何精确的控制这点的,因为我曾经从喷泉开始向各个不同的方向前进,直到公认的城市边界,发现我所要走的步数都几乎一样;而且更有 意思的是,如果城市在一个方向上扩张了若干步的距离,那么在其它方向上,在一个晚上之内,就会不多不少的扩展同样的步数。

    对于我这样一个外乡人来说,这也实在太神奇了,所以这是我在那里逗留如此之久的一个重要原因。

    从空中俯瞰,那木尔城接近一个圆形。从城市边界的任何一点到市中心的距离都是差不多一样的;如果你再观察的仔细一点,你可以从城市的扩张过程中认出 一些类似年轮的痕迹:同一时期扩张出来的城市在建筑风格、密度、容积率方面都有比较接近的风格,而不同时期扩张出来的城市的风格却截然不同。所以这就形成 了一个个的同心圆:最古老的在最靠近圆心的地方,而最新的城市在最远离圆心的地方。

    这样带来的问题是,由于市中心在圆心,而圆心又是最古老的地方,所以城市的朝政不可避免的被年纪最大的人把持着。年轻的人们曾经尝试着“造反”,要求在城市的边缘召开市政大会,但是由于地点难以获得一致的同意(因为总有人抱怨他来开会的话要走过城市的直径)而不得不流产。

    于是朝政还是不可避免的被年纪最大的人把持着。而年轻人的对策是不断的扩张,直到与另一个城市接壤,于是他们就会离开那木尔城而投奔到另一个城市。 于是那木尔城就会萎缩一下,然后再扩张(城市萎缩然后再扩张的另一种情形是,年纪最大的人去世了,于是所有的人都会向更靠近的圆心的地区移动,因此最外层 的区域实际上被放弃了)。事实上,我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在一夜之间发现自己离开了那木尔城的。

  • 飞翔的城市(一)

    鲁欧斯是天空之城。其城市的主体悬浮在空中,由七根巨大的石柱——据说决定用七根是与城市历史上出现过的七位伟人相关的——支撑并固定。鲁欧斯城的诸多卫星城也都如此建立,只是根据城市主体的大小而改变支撑石柱的数量,有的是三根,有的是四根、五根。

    居民们生活在空中,所以他们的视野就比一般住在平地上的居民来得更为宽广。这也造成他们在相处时的宽容和谦让。居民同时还有一种共同的敬畏:我们住的很高,因此离上帝就更近。

    所以,城市里几乎没有我所熟知的犯罪现象,更不用说有警察、法官之类的职业,或拘留所、监狱之类的建筑了。

    一个很有趣的问题是,居民们是如何从一个卫星城到另一个卫星城的,或者离开鲁欧斯城去拜访另一个城市的。因为在高处居住得很久后,居民开始对大地产 生一种莫名的厌恶和恐惧,所以他们都学会了飞翔。比较富有的人可以租用飞艇在黄昏时分离开,到另一个卫星城过夜,第二天黄昏再回来;比较贫穷的人就会选择 自制小型的飞行器具——这是一种结构非常精巧且造价便宜的飞行器具。于是我们经常能看到在一个黄昏,落日的余晖抹在天空。飞艇缓缓飞行,沐浴在金黄色的阳 光中,而且由于光线折射的关系,在飞艇边缘会出现异常难以捉摸的彩色的光晕,闪烁不定。而在飞艇周围往往会有三五成群结伴旅行的人们,操纵着自己的飞行器 具。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很老实的遵循着固定的空中路线,但是也不时会有那么一两个艺高人胆大的高手,操纵着飞行器在空中划出难度极高却又美丽无比的弧线,绕 着笨拙的飞艇飞行,从而使飞艇周围的光晕更加迷幻,而在这绕行过程中,飞行器和驾驶员也同样披上了美丽的光晕。

    鲁欧斯城,飞翔的城市。在飞行中居民们享受着极大的自由。只是他们对大地的厌恶和恐惧使我不能理解。

  • 离开的城市(二)

    我知道我还要离开很多的城市,但是在我已经离开过的(或许已经回去过的,或许还要回去的)城市中,安丽塔城是我肯定不想再回去的了。

    当我有一天傍晚来到一片荒原的时候,我问一位赶着羊的老人,前方是什么城市。他说,安丽塔城就在前方不远,而他则刚从城中出来。我向他所指的方向远眺,只有郁郁苍苍的野草,丝毫没有城市的迹象。

    于是我不解的继续问他:“可是我并没有看到什么城市呀?城市不应该有高耸而坚固的城墙,城墙外有护城河水守卫,吊桥不断的起降,以方便行人的出入,而士兵执着矛守卫着,还应该有一个文官向入城的人们盘查并收取着进城税吗?城市不应该有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偶尔从某个角落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和温香暖语吗?城市难道不应该有巍峨的皇宫,阴森的监狱,宏伟的角斗场,威严的学府吗?城市难道不应该有热闹的集市,在那里小贩和主妇们讨价还价,有忙碌的邮差,在各个地方游动传递着邮件和报纸?可是我为什么看不到?“

    老人说,其实你已经在这个城市里了,或者说我已经离开了安丽塔城了。老人没有再和我搭话,赶着羊匆匆向着与我前进方向相反的远处赶路。我想对他说,你要去的地方那正是我刚走来的地方,在那条的路的远处是另一个我离开了的城市。可是就在这略一迟疑后,老人已经去远了。

    我继续前进,直到我又到了另一个城市。我才明白:

    安丽塔城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在。它实在太普通了。我虽然没有进入这个城却发现已经对这个城市了如指掌。所以我虽然没有到过这个城市却已经离开了这个城市。

    我不想再度回到这个城市因为那样一来我至少会产生两个错觉:感觉我又回到了我过去到过的某个城市;而更严重的是,我会担心我的道路又回到了一个我曾经经过的点,而之后的道路会只剩下重复。

  • 离开的城市(一)

    我来到了吉尔尼斯城的长途车站。相比我去过的别的城市的长途车站来说,这里要干净许多了。护城河河水在冬日的暖照之下,泛着让人慵懒的蓝光。本来我是有选择在吉尔尼斯长久呆下去的,可是我不得不在天黑之前赶到另一个遥远的城市去。

    车站里人声鼎沸,随着年关的接近,长途车的生意也好了起来。售票大厅里攒动着的是急切回家的人们,高声喧哗着……

    我感到我好像整个人抽离了这个大厅:我的身体还在这里,是的,还在售票大厅里,慢慢蹭着,随着队伍向前;而我的精神却已经离开了我,象一只长了翅膀的鸟儿盘旋在大厅的上空,又飞翔在整个车站的上空。

    我的心灵之眼仿佛可以看到一个人喃喃的向窗口里的售票员说出了他的目的地,却被告知最早的票要在两天之后;一个人从口袋中掏出零碎的票面,而迎接他 的是不耐烦的神色;又一个人在候车时从兜里掏出我叫不出名堂的东西啃着充饥;又一个人在上车之前拼命的压紧着他的行李包裹,以便能塞进本来就已经很挤的行 李箱;已经上车的一个人,从随身带的包里抠出了一张不知什么时候的报纸,开始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他看得很吃力,还不时用手去碰碰左边的上衣兜,想来他一 年的收获就是掖在那里了吧?那他就比那些临到过年还不能得到应有的报酬的人要幸运一些了……

    我正在恍惚,突然发现我已经到了买票队列的最前端,在喃喃的说出我要去的城市名,交上钱,得到票后,我想:

    不管哪个城市,只要我曾经到过,停留过一段时间,那就可以把它理解为我的一个家。可是我也知道,不管怎样我都要离开这个家的。那么我期望城市怎样的接纳我?

    有些人这次走了之后,就不会再回到这里,而将在别处过上另外一段日子,迎接着完全不同,也或者完全相同(只是上演地点变了)的命运。他们会不会想,如果我在这个城市不离开,是不是会有一些不同的命运?

    看来,我们的城市真应该善待每个在里面呆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