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g: 混沌

  • 看爽文

    看爽文

    如果没有确定的读书计划,那你一定会去看网络小说。——匿名,来自网络

    是的,肾上就是如此。虽说家里的藏书近2000册,但认真看了的不到400。有时,虽然很想静下心来看一本大书——比如我一直想完成的《21世纪资本论》《资本的限度》《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等等,但总有各种事情窜来窜去,也就一直还没完成。

    于是,肾上就会看闲书,也就是各种网络小说。

    最近在看两本网络小说。两者有不少相同之处:都是大部头、都是穿越、而且都是讲明朝万历年间(一本讲万历摆烂之前、一本讲万历摆烂之后)。难道是受了《万历十五年》的影响?

    相比升仙得道、打穿三界,在历史节点处力挽狂澜、从而让中国历史走上不一样的进程,确实更有成就感——而且这里不需要考虑时光穿梭并修改历史后造成的"祖父悖论"。

    所有这样的类似小说,都遵循一个基本的出发点:我来自后世,对历史的进程有着深刻的理解,我同时掌握着相对而言极为先进的科技知识,因此能借助当时的(朝廷、官员、士农工商、满蒙夷狄)资源,量变引起质变,从而改写历史。

    这类小说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原本不可避免的王朝衰败都至少有一个强大的外因——比如,万历年间开始崛起的满清。虽然作者也都承认,大明内部也有着根深蒂固的问题,但总基于这样的一个判定:如果此时没有那个最终的外因,王朝应该还可以赓续,而自己的出现正是要内外兼治,从而彻底扭转历史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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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肾上曾经和人讨论过一个很本质的问题,而且我认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决定了我们是不是还能聊下去。

    有了权力而制定规则,还是因为遵守规则才有了权力?

    表面上看,这些小说中的主人公是在"遵守规则"的:在外部规则方面,他们依靠的是科技发展的客观规律;在内部"规则"方面,则是一个开明皇帝的存在。

    但哪个规则更优先、更强大?上述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

    很可惜,作者们普遍滑入了开明皇帝的陷阱——这种滑落未必出于深思熟虑,更多是市场迎合与认知惯性使然。他们用一个明智的、愿意放权的皇帝,来替代真正意义上的制度建设。主角的成功,归根结底依赖的是皇帝"恰好"理解他、信任他、保护他、利用他。这本质上还是"有了权力而制定规则"的那条路——只不过换了一个更好说话的权力主人。如此的进程,不过是在原有的系统上打补丁而已。

    这就是这类小说无法回避的内在矛盾:它们在技术层面相信规律和规则,却在政治层面退回到了人治的怀抱。历史被改变了,但改变历史的逻辑,和它所批判的那个旧时代,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什么读这类小说会有一种奇特的爽感——它满足的,不是对制度进步的想象、以及推进制度变革必然伴随的痛苦与斗争,而是凭一己之力在系统内部修修补补的幻觉。说到底,这不是0到1的突破,而只是在一个旧有起点上的小步挪移。

    混沌理论告诉我们,初始条件的微小差异,会在系统的演化中被指数级放大,最终导向截然不同的结果——这就是所谓的"蝴蝶效应"。这些穿越小说的作者们,或许以为自己笔下的主角就是那只蝴蝶:在历史的关键节点轻轻扇动翅膀,优雅地拨动历史的走向。然而实际上,一个携带着后世全套工业知识与改革蓝图、深度介入朝堂权争的穿越者,根本不是蝴蝶——他是一颗砸进系统的陨石。

    陨石落地之后,系统当然会剧烈震荡,走出一段看似全然不同的轨迹。小说里的那些章节,写的正是这段震荡:火器、蒸汽机、新式官僚体系,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演化。读者也在这里获得了最大的爽感。

    然而,震荡终究会衰减。真正决定系统长期走向的,不是初始扰动有多大,而是系统深层未曾触动的结构——那个始终存在的吸引子:权力凌驾于规则之上。只要这一点没变,无论中间经历了多少技术跃升、多少英明决策,系统终将被拉回它本来的轨道。盛极而衰,分久必合,王朝的宿命并未解除,不过是推迟了。

    所以,这类小说真正回避的问题,从来不是"能不能改变历史",而是"改变了又能维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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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从三体到混沌、自相似以及Theory of Everything (Part I)

    从三体到混沌、自相似以及Theory of Everything (Part I)

    2020年12月22日,我在思客读书会进行了有关这个主题的第一次线下分享。一晃眼间,我受邀于2023年4月11日在思客读书会再次进行线下分享。期间,这个主题已经在慢书房、简素书房、西浦、上交等处进行了总共七次分享——或者说迭代了多次。

    我感觉我自己的思路也越来越明晰了,PPT的架构也越来越稳定,更重要的是,我自己的理念也越来越扎实。所以,我才在朋友圈预告本次活动的时候,说在未来12到18个月期间,我应该是不会再进行这个主题的分享了。也因此,我这里将我到目前为止的思路,整理成文。

    三体

    关于《三体》,我在2011年6月21日写过一个很长的书评,题为《关于三体的形而上学的思考》。其中,对于《三体》以及“三体世界”的判定,从现在来看,也还是有极大的讨论价值的。特别地,我提到:

    这个理论(指《三体》中的宇宙社会学公理和“猜疑链反应”),如果结合下面要谈到的“降维”处理方式,是悲观化的。即使我们暂且抛开一些技术问题(下面会讲到),也不能否定另外一种发展方向,即一个宇宙体系可以通过升维的方式来获得竞争优势。

    所以,我对《三体》的整体评价是:体系完备,展开缜密。但略显遗憾的是,悲剧意义还不够深刻:被更高的文明毁灭自然很悲剧,但深知自己处于进化链的最底层,却无法突破到更高层,才是最悲剧的。

    混沌

    1990年的时候,我买了一本书《混沌:开创新科学》。30多年来,这本书我反复看了不下10遍,也一直在不断地思考其中蕴含的深刻的哲学问题。

    一只蝴蝶 在北京扇动了一下翅膀, 引起了纽约的一场暴风雨。

    Lorenz Attractor

    大家都知道这段话,也肯定看过这段话不同的变种,也基本会同意这段话”很荒诞“。从常规来理解,蝴蝶扇动了翅膀,会在一个(相比地球而言)很小很小很小的范围内产生一定的空气扰动,这个扰动也会传播,但很快很快很快就会衰减,然后就”无事发生“,不会是”纽约的一场暴风雨“的直接起因。

    但是,这段话肯定不能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这段话讲述了混沌最基本的一个特性:初始条件的敏感性。而在现实生活(包括三体)中,就直观地表现为:测量总归有误差,导致在根据这些测量结果(以及系统本身的非线性)进行后续计算时,哪怕公式没有错,但会使得结果变得完全不同。

    所以,牛顿的决定论所说的:“只要理解了自然规律和近似地知道一个系统的初始条件,就可以计算系统的近似行为”,在决定性上没有错,但近似的初始条件,导致我们无法计算系统的近似行为。

    我们的测量能否完美?

    而海森堡的不确定性原理告诉我们,所有的测量误差有一个下限。

    于是:初始条件敏感性(≈测量的不精确性)+ 非线性系统 =真实的、混沌的世界

    这就是三体的一个重要的理论基础。

    注意:到目前为止,我们从来没有否认决定论。但因为混沌的本性,一个决定论的系统给出了完全不可预测的结果。“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就是在描述这样的情形。

    自相似以及混沌是个深刻的问题

    混沌还有一个重要的特性,叫做“自相似”。自然界和生物界中,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自相似

    自相似告诉我们,一个系统必定是由若干能基本完整呈现大系统完整特性的子系统组成的。或者更进一步说,最终的那个大系统的特性,由组成这个大系统的各个子系统的特性决定,而不是反过来。

    也就是说,小系统在先,大系统在后。如果众多小系统的特性最终无法形成一个大的系统,我们会看到两个甚至多个小一点的大系统。这些小一点的大系统会严格地展示出在各个层次上的自相似特性。对此我深信不疑。

    在我们日常的工作和探究中,我们也可以充分利用自相似这个特性。

    费根鲍姆说,混沌是个深刻的问题。他会说,“这种事是显然的”,指任何熟练的物理工作者通过适当思考和计算就能够理解的结果。“并非显然”,指的是那些赢得尊重和诺贝尔奖的工作。而对那些最艰难的问题,那些只有长期深入钻研宇宙奥秘才能有所领悟的问题,物理学家们备用的词语则是“深刻”。

    完备而自洽的系统不存在

    如果我们接受了这一点,人们自然会追求新的一个方向:即使这个世界是混沌的,这个世界也应该是完备而自洽(一致)的。

    可惜的是,这也是一个妄想。

    1931年,哥德尔在25岁时证明:

    • 任何自洽的形式系统,只要蕴涵皮亚诺算术公理,就可以在其中构造在体系中不能被证明的真命题,因此通过推理演绎不能得到所有真命题(即体系是不完备的)。(哥德尔第一定理)
      • 一个最简单的构造:这个陈述无法被证明。
    • 任何逻辑自洽的形式系统,只要蕴涵皮亚诺算术公理,它就不能用于证明其本身的自洽性(不一致)。(哥德尔第二定理)
  • 本届诺贝尔物理奖的哲学意义

    2021年的诺贝尔物理奖,颁给了三位来自不同国家的科学家:

    • 美籍日裔的真锅淑郎(Syukuro Manabe)和德国的克劳斯·哈塞尔曼(Klaus Hasselmann),
      • “以表彰其对地球气候的物理建模、量化变化和可靠地预测全球变暖(for the physical modelling of Earth’s climate, quantifying variability and reliably predicting global warming)”;

    • 意大利的乔治·帕里西(Glorglo Parisi),
      • “发现了从原子到行星尺度的物理系统中无序和波动的相互作用(for the discovery of the interplay of disorder and fluctuation in physical systems from atomic to planetary scal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