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s my turn

Spread the love

我想是我应该来聊聊滴滴这件事情了。

我之所以不想过早发表言论,有两个出发点:第一,虽然自己一开始就对这件事情有了判断,但需要沉淀思考以及更多的信息来补充,以巩固、修正我的判断;第二,如过往所有的重大事件发生之后,总有一帮杠精和洗地专业户跳将出来,展开一场很好看的网络大战。所以我也想看看两方面的论战。

杠精我不是很喜欢,但相比之下,我倒是更讨厌洗地的。

今天看到一篇“摸象的盲人”写的《从滴滴司机杀人事件看国人之愚昧》,我觉得可以写一篇文章了。以前我不想写,因为觉得越是思考,越是觉得要写的东西太多。所以为了避免挂一漏万,干脆不写。这篇文章中的观点正好是有很多我之前看到想反驳的,所以我将这篇文章作为一个靶子,可以帮我理清我的思路。

文章一开始,先立论:你所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你所听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你听到的。

这当然没有错。

所有的文字从写下来开始,就有了自己的立场;文章经由各种渠道发表,阅读量提高、点赞数增加、转发也提升。就有了所谓的影响力,能被更多的人看到。从作者本身的立论出发,也能得到这样的结论:你的文章之所以能被发表、被看到、被点赞、被转发,也是因为被人想让这篇文章被人看到。

这个结论没有错,而且它是中性的。

文章然后开始从中国整体命案低发开始讨论。试图证明滴滴这样的案件数量根本不算什么。然后,得出结论“发现大量网友小学没毕业”。这个结论很危险。

首先,不管我真的有没有小学毕业,被人这么指摘还是很不开心的。其次,这个结论也可能是错误的。根据CNNIC第41次调查报告显示:

截止2017年12月,中国网民男女比例为52.6:47.4……网民中具备中等教育水平的群体规模最大。

所以,文章要么是无视了有更大量的网民已经大专以上教育水平;要么是用了一种修辞手段,就像断水流大师兄那样,“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这就很涉及人身攻击了。我们还没开始讨论呢。

第三,这样的比例永远不是一个很可靠的说理依据——我们看到本段的结论就已经犯了一个比例上的错误。但问题还要严重的多。

  1. “我们就算完全忽略失踪人口,每年也死一万多人,基本没人知道。”这是指媒体的关注度。我就不信公安机关不知道。
  2. 这些既然是命案,在推论动机时总有两个方向。(我不是法律专家,所以可能这样的归类可能不符合法律的归类。但这是我个人的判断方式。)
    1. 具有明确的起因、动机、准备、实施阶段。比如谋财害命、买凶报复等。
    2. 不具有明确的起因、动机,多属临时起意。
  3. 如果是黑道两帮斗殴,双方死伤若干——我们不会震惊,更不会去要求“黑道”自裁,只能要求司法机构加强打击。为什么?因为我们知道,以黑道的行事方式和本质,发生这样的冲突是不可避免的,所以死人是高概率的。
  4. 如果是A蓄意谋杀B,我们会震惊,但很难或不会推广到此人的公司、家庭、邻居以及出售刀具给A的小老板对他的谋杀行为实施造成了怎样直接的推动。也就不会在法律、甚至道德层面对这些相关的有过错方/无过错方加以追究。为什么?因为我们知道,A的行为是完全个人行为。一个企业说到底,不能为(其雇佣、提供外包服务的人的)个人行为负任何责任。如果我是滴滴,其实是可以通过这点为自己辩护的。但是,滴滴已经决定永久关闭顺风车,说明它也认识到不能通过这点为自己辩护。原因后面详聊。
  5. 滴滴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司机A,乘客B,滴滴C。这三者通过C而发生了关联,这点是无可辩驳的。(有关客户取消了订单造成的后续问题,我稍后讨论。)中国和日本很相像,是一个通过各种非正式关系处理事情、建立信任、构筑网络的社会。滴滴携宣传和媒体和资本,为大家树立了一个“安全、快速、便捷、实惠”的品牌服务。用户出于对滴滴的信任、对周围朋友的信任,建立了对这个品牌服务的信任。这样的品牌服务需要三方来共同树立。而滴滴在做些什么呢?
  6. 一个被宣传成没有风险的业务,短短两个月内出现两起性质同样恶劣、手段同样残忍的案件,即使我再怎么想把它推到“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这个理论,我也觉得很难做到。因为,滴滴你在这个业务中是赚了钱的,而且是直接赚了钱的,而且赚钱是和这个业务直接关联的。在此过程中,滴滴是无法抽身的。

以上是我认为不能将滴滴命案与其他所有命案相提并论的道理:简单地说,本来是毫无风险——排除“祸从天上来”、“出现交通事故”等意外——的事情,因为一方的作为和一方的不作为,变成了命案。

文章接着将滴滴和出租车相比。这里出现了一个基本的论证逻辑错误。

  1. 首先,我们就事论事,是在谈滴滴顺风车司机杀人。其他行业再怎么乱糟糟,再怎么杀人如麻,和本案无关。
  2. 其次,出租车司机造成的命案不怎么为人所知,不代表司机所属的出租车公司(无论是雇佣还是挂靠)就逃避了责任,我也没有听说过哪家出租车公司豪迈地说“我们陪三倍就是了”。
  3. 出行是刚需;顺风车却不一定是刚需。我要搭顺风车,一般是找同事、客户、朋友(他们都是我第1度的关联),而且基本不用付钱,根本没有下个App去找顺风车的理由。滴滴要将顺风车变成刚需、或者说一种潮流,没有问题,但是它将原本在第6度的关联,硬生生地(至少在用车期间)变成了第1度的关联,然后还要为本来是免费的顺风车变成收费。滴滴的出发点如文章所说的比例、概率如出一辙:这么短的时间出事的可能性总是很小的吧?所以,我就不用为此多花精力多花设备多花监管。反而要鼓励各种暧昧。
  4. 出租车和顺风车的收费方式不同。出租车基本都是司机交份子钱;顺风车是抽头。司机要把份子钱做出来,顺风车是做一单是一单。在我和租户讨论押金的时候,我发现押金收得越高,对组合的约束也就越大。滴滴倒是反过来向乘客收取押金——虽然是以充值XXX送YYY的方式。(这段可能有误,是根据我的判断。欢迎指正。)
  5. 出租车没有一家独大的。滴滴你是一家独大。出租车都是地方经营的,滴滴你是全国覆盖的。出了事,出租车的事情在本市、滴滴的事情就是全国。A市的出租车司机杀了人,我可以轻松地说,那里的司机素质真差,我这里的司机素质就好多了,而且我们这里的管理比A市严格多了。所以,我会很放心,继续叫本市出租车出行。而滴滴却不能这么说。因为它是一个全国的系统,全国都是一样的。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概就是这么个道理。

所以,抛开出租车上命案也不少的问题,我个人也不同意将滴滴和出租车进行比较的做法。简单地说,你在做全国的生意还要统一全球,就要接受全国人的监督、全球人的监督。

文章然后说道,“那种明知一定要被抓还敢奸杀女乘客的司机,这都属于天生的弱智兼反社会人格,放到哪里都是罪犯。这种人是任何制度都制约不了的,就算滴滴将其开除了,他换个地方杀人的概率也是极大的,解决的办法只有肉体毁灭。”我同意这一点。但是:滴滴自然没有教化这样的坏人的义务,但至少有将这样的人挡在滴滴门槛之外的义务和责任。至少,是让这样的坏人在犯罪准备、实施时的难度要大量增加。

我没有在前一次空姐遇难的时候写文章,是因为我还相信滴滴作为这么大的公司,一定会有有效的措施加强乘客的安全、加强司机的管理。于是,我看到了第二则乘客遇害的悲剧。

最后,文章谈到了滴滴的日常管理和对事件的处理,并认为没有任何问题。

第一点是,“首先,没能将潜在的“犯罪分子”拒之门外,滴滴没有任何责任。”这点恰恰是我上文提到的反面。既然文章单独列出来,并认为滴滴没有做错。我就深入地再剖析一下。

确实,文中提到的“证明对方是好人、不是坏人”确实有实际中的困难。但这不是免责的出发点。

其次,作为一个这样的将第6度的人拉入第1度的平台,必须评估这样的风险。而且这应该是公司运作成本的重要一部分。或许,滴滴评估过这样的做法,但是发现对自己5000亿美金的估值影响太大,所以就弃而不用,转而仰仗“这么短时间总不会出事的”概率。

套用文章中的数据:

2016年的时候,滴滴在深圳还出过一起命案,于是深圳警方搞了一次大排查,在深圳市网约车驾驶员中发现有吸毒前科人员1425名、肇事肇祸精神病人1名、重大刑事犯罪前科人员1661名。

我想,我可以反过来问这么一个问题:为什么深圳网约车司机中出现如此高比例的潜在危险人员,而不是集中到了深圳当地的出租车司机中去?是不是也和滴滴深圳对司机资格的审查不到位有关?这样的审查自然有成本,所以也会影响估值,影响资本回报,对不对?

我想,这么大的公司一定是有自己的风控部门的,也一定对此进行过判断。我现在真的很希望滴滴上市,这样股民就有权要求它公开:是否进行过这样的风险评估?如果没有,那么公司就会被证明是缺乏最基本的风控意识,股价大跌;如果有,那么结论是什么?如果是这样的风险不存在,那么公司就会被证明是缺乏最基本的风险评估能力,股价大跌;如果认为有这样的风险,但公司决定不用为此做什么,那么公司就会被证明是没有基本的CSR,股价大跌。

无论如何,这都会是对滴滴的重大惩罚。这样的惩罚,恐怕在某种程度上比国家开出的罚单更有效。

第二点,“滴滴开始拒不提供犯罪司机的个人信息,这是正确而专业的做法。”这点我基本同意。公民隐私必须有保护。

不过,第二点提到的取消了订单后,再上车就和滴滴没有关系。然后乘客再投诉性骚扰其实和滴滴无关。

这点我也基本同意。这里谈到了法律。可惜滴滴顺风车就是一个不在法律允许范围内的东西。一家靠打法律擦边球暴富的公司,居然开始谈法律,真的很因吹斯听。

Anyway,我是来分析的。所以,我的立论如下:

  1. 从法律上说,乘客私下取消订单,然后继续乘坐原来顺风车叫来的车出行,确实和滴滴没有任何合同上的关系。所以,司机绕道、搭客、多收费用,这些和滴滴无关;反过来,乘客侵犯司机、拒付车款,也和滴滴无关。
  2. 乘客为什么会取消订单?想来是受到了司机的鼓励:这样我少收点你的钱,大家实惠。这是一个顺风车商业模式中致命的问题。可惜,对此的讨论还太少。如果有时间,我也许会进一步分析。所以,在这个前提下,客户投诉还是可以成立:顺风车司机在接单后,就无权鼓励乘客取消订单。但是,问题在于,乘客是要出门的,他没法按时出门的损失是无法与司机因撤单而受到的惩罚以及乘客相应的赔偿相匹配的。
  3. 我不是要主张滴滴进行无限制赔偿,但是如果缺少这样的事情发生后对司机、对乘客的处罚,那么就永远无法避免出现这样的问题。
  4. 乘客对该司机的投诉,特别是涉嫌犯罪的投诉,是针对这个人以及这个人的身份。按照法律,这个司机在订单被取消后再骚扰乘客时,不是滴滴顺风车司机;但是:一来他的出现与顺风车直接关联,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二来,合理推理(以及事实)表明,他还将作为滴滴顺风车司机出现。所以,进行投诉,提醒滴滴平台注意此人的危险性。在此,滴滴不可以说:你去报案吧,因为我们看到订单已经取消。而是应该进行alert。这样的内部预警机制没有出现。
  5. 有人会说,如果是这样,难免众多女乘客出于各种原因投诉男司机性骚扰。这么推理的人忽视了两点。第一,中国的#metoo行动是啥时开始的?有多少女性有足够的勇气报案?如果都谈比例,我也可以大胆猜测,这位司机收到1个投诉,那一定还有29次骚扰行为未被投诉。第二,相比大资本,个人总是软弱的。百度可以因为某个段子手的段子索赔500万,这样的大手笔我相信滴滴也是能做到的。
  6. 所以,还是一个CSR和ERM的问题。上文对风控的挑战,也一样可以用在此处。我就不重复了。

第三,文章提到“关于滴滴顺风车的约炮暗示的问题”。这个我就不多讨论了。因为在我这篇文章的框架中,这实在是很细枝末节的东西了。

最后,文章进行了一些分析。有些阴谋论的感觉。我就不再一一分析。

总结一下:

  1. 所以,出现这样的问题,是因为不能为?还是不愿为?上一次空姐遇难后,滴滴暂停了顺风车,然后短短100(?)多天后就重新上线。我是没看出他们有了什么实质性的改动。因为以我的水平来说,所有这些安全措施都会“很花钱”——可能比之前花钱挤掉竞争对手还要花钱。
  2. 我从来就不赞成这种商业模式创新。加上资本的蜂拥、监管的缺失、公司组织的不作为,这样的创新从来都是笑话。
  3.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看看湖畔大学众生对青姐姐的怜爱我就知道了。
  4. 滴滴的做法:永久封闭顺风车是一种;死磕到底是一种。但最终它选择了第一种。从结果论来看,也就说明了滴滴知道这样的死磕毫无道理。

最后,也做个阴谋论的假想。

滴滴要上市的。上市就要追溯的。追溯也是有时限的。也许现在关掉滴滴,过段时间(6个月?12个月?),证交所在追问:听说你们的顺风车很有安全隐患?滴滴就可以自豪地说:我们6个月(12个月)前就已经关了!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This site uses Akismet to reduce spam. Learn how your comment data is processed.